被“珍视”的韦绍兰,同时也受到严格的“监控”。在慰安所这段时间,她的饭通常由士兵直接送到房间里,出门上厕所都有人跟在后面监视。
三个月后,日军对韦绍兰的监管略微松缓下来。一个凌晨,韦绍兰借故上厕所,抱着女儿从厕所边的一个小门,七拐八拐地逃出了慰安所。
“日本仔”
分不清家的方向,韦绍兰只记得儿时村里长辈说,迷路时要朝着太阳的方向走。
就这样走了一天一夜。再回到小谷告屯,已是第二天晚饭时分。
罗讵贤正在屋里煮粥,看见蓬头垢面的妻子和女儿,先是愕然,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不晓得回来了1
韦绍兰大哭,她满心委屈,又不知如何开口。
几十年后,每次讲到这个场景,韦绍兰的脸上还是会淌满泪水,只是圆润的脸庞已经干瘪。
“你学坏!”丈夫罗讵贤骂她。
“莫骂她,她不是学坏的,她是被日本人抓走的,难道你不晓得吗?幸好她乖,还逃得回来,别人逃都逃不回来……”好心的婆婆护着韦绍兰。
罗讵贤原谅了妻子。可好景不长,几个月后,那个在慰安所呆了三个月的女娃病死了。这是罗家失去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几年前就夭折了,再没多久,韦绍兰发现自己怀孕了!
被抓到慰安所之前,韦绍兰的月经刚刚结束。这个孩子,不用说就知道是日本人的。韦绍兰马上想起,在慰安所,日军给她们发过一些小药片。她害怕,不敢吃,偷偷塞进了墙缝里。这些被韦绍兰丢掉的药,很可能就是避孕药。
她丢了药,却留了果。
“照我讲是想要(这个孩子)的,照我丈夫,她是不想要的”,韦绍兰想不通,就去吃毒药,吃了几次都没死成。“死什么,活着挺好的,”婆婆劝韦绍兰留下孩子,“万一以后没生育能力了呢。”
1945年农历7月13日,罗善学出生了。由于是早产,生下来只有四、五斤。
消息一下子传开了,村民们说,“那是日本鬼子的仔。”
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压垮了罗讵贤。他又开始骂妻子,“你这个败家婆!”
对这个“日本人的仔”,罗讵贤更是看不顺眼。年幼的罗善学发现,父亲总是对他大呼小叫。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出生后,他更是得不到来自父亲的任何关爱,“赶圩(赶集)回来,他买些小东西,分少点给我,分多点给弟弟妹妹,我没多心。他让我吃杂粮,让弟弟妹妹吃米饭,我也没多心。直到有一次,他和我娘吵架,我偷偷听,才晓得我不是他的孩子。”
其实这之前,早有些村里的小孩管他叫“日本仔”,他不解
“大伯爷,为什么人家骂我是日本仔?”罗善学不敢问父母。放牛时,他忍不住问大伯。
“你还是小娃仔,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大伯支支吾吾。在罗善学的一再追问下,他告诉罗善学,“你妈本来躲在山上,被日本鬼子逮住了。她就叫,你爸和我在山洞里都看见了。你爸要冲出去救她,我把他死死摁住,告诉给他:你去了肯定被打死,人家日本兵有枪,杀你跟杀鸡一样。”
“大伯爷,什么是日本人?”
“日本人就是……他们打进村来抢东西,要夺你的粮食夺你的牛、吃你的猪娃和鸡鸭。他们要抓男的去干活,要抓女子去给他们那个那个。你要是不答应,他就把你村子都烧光。”
“没法子”,几十年后,罗善学讲起养父对他的态度,叹息着,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爸爸恨我,因为我不是他田里的苗。我爸爸是天,我用石头打不着他。日本人也是天,我用石头也打不着他们,但我只希望他们能给我妈妈赔个不是。一个人,要有良心要懂道义,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那跟畜牲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