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学
与哈佛-燕京的渊源
南都:你的硕士论文写的是胡汉民,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人物来做呢?
陈红民:我读书时发现,在所看到的历史书中,关于胡汉民的记载,到1931年“约法之争”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了,后来他做了什么,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完全不知道了。询问指导我论文写作的三位老师,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受茅先生严谨风格的影响,我觉得要是能把这段历史考据清楚,那就很有价值,而且也非常重要。所以我就选了这个题目,老师们也同意。
我本科毕业论文写的是“学衡派”,“学衡派”的主要成员是东南大学的一批教授,这些资料都在南大的图书馆。通过这个题目,我渐渐知道了该如何把这些资料弄出来,所以我找材料特别厉害。我确定论文题目后通过找胡汉民的资料,慢慢把其中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而且也发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根据这些材料,我就写成了我的硕士论文。
南都:《九一八事变后的胡汉民》,应该算得上是你的成名作,当时发表在《历史研究》上。
陈红民:这还要感谢李新先生,他跟师母对我都特别好。《九一八事变后的胡汉民》写出来后,我其实一点自信都没有,但李新先生叫我寄一本给他看。李新先生读完后,给我后来的博士生导师张宪文先生写了一封信,说论文非常好,解决了他长期以来困惑的一个问题——— 对于胡汉民这样属于国民党内的“右派”的人,他既反共,又反对蒋介石的独裁,这样的人应该怎样评价?他还专门到南京来主持座谈会,讨论我的论文。
对于我的论文,包括茅先生在内的其他老师都没有这么高的评价,论文答辩时他们认为文章不错,对胡汉民的评价有点新意,没有考虑到要上升到(涉及到该怎样)评价民国人物多元化标准的问题。我当然更没有这样的意识。这就是学术见识上的差别:我做的是个案研究,而李新先生却能从中看出普遍性的意义。在李先生的推介下,这篇论文全文发表在了《历史研究》上。我的硕士论文能全文发表在《历史研究》上,是让我倍感骄傲的事情,对提升学术自信有很大影响。
南都:你是在这时就确定要把胡汉民作为你日后学术的主要方向了吗?
陈红民:并不完全是,我在完成《九一八事变后的胡汉民》之后,与其他学者合著了一本胡汉民的传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做这个题目。1985年,茅先生开始研究当代台湾史,当时这是个敏感的题目,没有老师愿意跟他做。于是他就找了我。那时我刚毕业留校,当研究生的辅导员,就约了几个有兴趣的研究生共同来做。1987年,我们就开始做“当代台湾系列”讲座,在南大讲当代台湾政治、经济起飞、乡土文学、台湾电影等等,当时也遇到一些压力,但这个讲座最后还是坚持下来,并且做得非常成功。之后,我们在茅先生领导下,先后出版了《台湾三十年》、《八十年代的台湾》两本专著,在两岸都产生了巨大影响。我负责其中政治的部分。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是我学术成果最少的一个阶段。当时非常迷茫,似乎学术上看不到前途。我对人生并没有太大的设计,虽然很敬业,但并不确定什么东西真正适合我,对我而言,一辈子做历史研究,真是有点没准备好,也不死心。
南都:但你的博士论文写的仍然是胡汉民,这是怎样一个转机呢?
陈红民:我的博士论文,原本想研究的是抗日战争时期的“经济复古”现象,当时也做了几篇文章。1996年,我成为美国哈佛一燕京学社访问学者。没想到燕京图书馆有那么多关于胡汉民的资料,一下惊喜到有点傻眼了。我就跟哈佛-燕京学社社长杜维明教授说,研究胡汉民是我最拿手的,我想放弃原来申请时的题目,回头再做这方面的研究。杜维明很支持(我),说燕京给所有访问者最大的学术自由。所以1996年到1997年,我花了有七八个月时,呆在燕京图书馆的“善本书室”,特地买了台当时还很稀罕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些资料敲了进去。
最后我的博士论文———《函电里的人际关系与政治:哈佛燕京图书馆藏“胡汉民往来函电稿”研究》,就是以这批资料为基础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