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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现代性的终结全球性的未来

赵汀阳认为现代正在结束,全球时代正在开始,而现有知识体系已经无法分析新游戏和新问题。金融体系和媒体已经成为全球时代新游戏的最大赢家,“它们是新游戏的最大权力,是全球化时代的‘世界之王’。

  我总会想起苏格拉底提出的一个让人着迷的命题:“无人会明知故犯”。这个命题听上去有些诡异,道理上是对的-------谁会傻到故意去做错误的事情呢?但与我们观察到的事实确实有比较大的出入,我们经常看到人们明知故犯。那么,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了?比如说,通常被概括为囚徒困境、搭便车、公地悲剧和反公地悲剧、金融投机、过度消费、破坏生态的生产、浪费资源、污染环境,军事竞赛甚至战争,都是明知故犯的错误。现代的存在方式充满了明知故犯的错误,根本问题在于这样一个道理:任何打破均衡的不当获利策略必定会被普遍模仿,从而形成互相作恶的均衡,甚至形成无法停止的作恶循环。换句话说,一种损人利己的策略必定会被普遍模仿,然后形成反弹报应,最后使所有人的行为策略都陷入自我挫败的状况。关于这个道理,我在《坏世界研究》和《每个人的政治》里有比较详细的论证,这里就不多说了。可以思考一个当下的实际情况:那些后发展国家所做的错误事情就是对先发展国家的错误的模仿,而这种模仿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没有人愿意永远被剥削被奴役。值得注意的是,现代游戏的恶循环不可能被道德批评和呼吁所改变,只能指望新游戏颠覆旧游戏,使作恶的策略不再能够获利,或者说,只能指望新游戏能够创造强有力的善循环,形成一个革命性的新起点,否则传说的人类末日或许就不远了。

  也许可以迂回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人为什么思想?为什么要劳神费力动脑筋?人不是为思想而思想,人类的存在没有这么奢华,思想是为了存在,为了生活,为了行动,思想与存在有着相关性,这样思想才有意义。思想的最大困难就是无法预知未来,这点休谟已经给出最好论证:不管有了多少知识,也不可能因此推知未来。就是说,通过知旧而知新是不可能的。于是,未来永远是开放的可能存在,是无法预订也无法预料的可能性,我们不可能事先知道哪一种选择是对的,那么,不存在事先诸葛亮的情况下,应该如何选择未来?问题在于,我们不可能等事后知道了再作选择,也不可能等着不行动,不管猜想的对不对,都必须行动,或者说,只好做出某种盲目选择,而且还只能选择一种可能性,不可能同时选择两种,这是人类面对世界和生活的根本挑战,一个存在论上的挑战。

  现代知识的梦想是一个全知全能的梦想,这是一个注定破产的梦想。尽管现代人会谦虚地说,认识整个世界是一个无穷过程。这种说法的意思是,即使不可能达到完全的知识,也能够越来越逼近完全的知识。科学的进步被认为是现代知识成就的最好证明。人类对自然的认识确实越来越深入,但对人类自身的生活理解却未必越来越正确,尤其对于人类的未来毫无把握,这一点正是现代知识的局限。认识自然是解密,而认识生活却是博弈,人是人的对手,对手可以自由地改变问题的答案,于是,生活没有唯一答案,也就等于没有确定性和必然性,因此,对于生活来说,试图把握未来的必然性和确定性的知识梦想注定破产。我们需要另一种思维。当失去必然性,剩下的思考对象就只有可能性了,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等等要理解的不是必然性,而是可能性,由于人代表着各种可能性,因此,在存在论上说,要思考的是人与人的互动关系,而从逻辑上说,就是可能性与可能性的互动关系。

  现代知识试图在可能性中发现必然性,比如说发现“历史进步的必然性”或者“历史的必然规律”、“历史的必然发展方向”之类,问题是,人、生活和历史的可能性并不听从知识所想象的必然性,层出不穷的可能性总是解构必然性。全球游戏使各种复杂的互动问题凸显出来,因此,今天需要一种新的知识论来思考可能性的互动性,否则无法理解全球时代的新问题。我试图反思哲学的一个根基问题:思想不是由“我思”(cogito)确定的,而是由“我行”(facio)决定的,因此,“我行故我在”(facioergosum)是比“我思故我在”(cogitoergosum)更基本的问题。人的行动意味着各种互动状态:人与人的互动,可能性与可能性的互动,当下行为与未来的互动。“我行”的问题意味着存在的本质是未来性,就是说,存在不是因为必然性而具有意义,相反,存在因为可能性而具有意义。可能性不是简单地摆在前面的潜在未来,可能性并非给定不变的,而是随着人的行为选择而不断变化的,任何行动都使未来的可能性组合立刻发生变化,就是说,未来的可能性因为人的现时行动而不断变化,同时,未来的可能性也诱惑着行为的选择,因此,人的行动和未来之间是一个互动关系。当意识到存在的意义在于可能性而不是必然性,就可以进一步理解人类游戏的复杂性、语境性和互动性。

  回到如何解释苏格拉底的问题,关键要看清楚,对错的概念如果缺乏理解所需的条件、语境和互动性,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所谓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要看是在哪个范围内的知道?是在什么条件下的错误?是对于谁的错误?这样才有可能去解释为什么人们有时候宁可明知故犯,在什么意义上明知故犯。如果不给条件,就试图断言什么是正确和错误,就是在伪造必然性。我在《每个人的政治》的前言里提到的关于“好在哪儿”的故事,其原型是姜文,姜文是个认真的导演,他关心的问题是“好在哪儿”而不是“好”。这是个可怕的思想问题,足以问倒随便叫好的人。比如说,抽象地肯定人权、自由、民主等等大家都喜欢的词汇是好的,这比较容易,但要说说这些概念好在哪儿,就难一些,没准就说乱了。比如说,我们都知道国家需要一个宪法,宪法确定各种事情的合法性,那么,宪法自身的合法性在哪儿?逻辑上说,既然宪法的有效覆盖范围是全部公民,那么,宪法就必须是每一个公民同意的普遍契约。如何证明全体公民一致同意,这是个难题,通常把民主意见看作是证明,但这个证明显然不正确,因为多数人意见不等于全体一致意见。

  一般来说,几乎所有人算小账都不会错,只有遇到大问题才会算错帐。关于“小账”的知识大概相当于个人日常生存所需的生活知识,就此而言,每个人能够知道的几乎一样多,哪怕是爱因斯坦那么聪明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知识优势都没有。这意味着,在日常生活方面,不存在知识论上的难题。关于生活的简单知识经常被编为一些格言警句而广受欢迎,但格言警句并不能使人变得更智慧,因为那些格言无非是每个人本来就懂或者很快就要懂的经验教训,只要进入社会,生活经验将会告诉每个人同样的道理。格言警句的意义不在于思想,而是人们的一种分享经验的方式。

  • 责任编辑:郑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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