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新问题之四:全球时代完全可能创造比现代民主更好的民主
现代游戏制造的许多系统化专制所以难以克服,其中一个有些悖谬的原因是,现代的系统化专制得到了民主和市场的支持。这就形成了一个两难局面:人们需要市场和民主,是为了避免专制;可是另一面,市场和民主也会产生专制,这种隐性的专制更难避免,而且还找不到反抗对象而无从反抗,因为压迫者是生活系统而不是具体主体。在本质上,民主和市场是同构的,都是大众选择,都是避免权力垄断的方式,但民主和市场却以系统化的方式形成专制:人们可以选择,但选项是被给定的。这个问题一直无法解决,但我们仍然愿意想象,未来有可能产生副作用比较少的民主和市场。
就民主而言,如果认为现代民主已经足够成熟,就把民主几乎等同于现代民主。这种理解把民主看成是一个完成式的封闭概念,就很难对付新问题了。为什么一定要保守地捍卫现代民主呢?我们知道,现代民主不是民主的原始版本,原始版是希腊民主,现代民主比希腊民主更好吗?很难这么说,此一时彼一时,不同的制度安排对于当时语境和条件都是合理的。希腊民主是公议、抽签和表决的混合形式,如果民主追求的是平等和公平,那么希腊民主的混合形式要比现代民主的多党代议制更接近平等和公平。现代是因为限于现代国家条件才采取了多党代议制民主,并非因为现代民主是更好的。投票、党派、代议制都存在着许多难以克服的缺陷,与平等和公平有着明显的距离,比如说,偏好加总本来就是一种很不完美的公共选择方式,个人理性选择的加总结果更可能是非理性的集体选择;还有,现代民主也无力阻止利益集团支配宣传和选举,因为那些操纵手段都是程序合法的。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问题,不必多说。问题在于,哪一种民主更合适?比如说现代民主或希腊民主何者更好?无法抽象判断,只能根据特定条件,只能说它们各有各的特定合理性。同理可知,在新游戏的条件下,难道不需要发展一种更新的民主形式,以便应付新问题吗?比如说一种能够拒绝金钱专制、信息专制、系统化专制的新民主。
关于现代民主有多种神话,其中有一个很流行的是民主和平论,基本信念是,民主国家之间不会发生战争,不会发生严重的互相伤害,而总是倾向于选择互相合作,因为这个巨大优点,因此所有国家都必须成为民主国家。当然,不是说民主国家之间没有矛盾,但据说民主国家之间的矛盾必定可以通过对话去解决,因此对话理论曾经很流行,哈贝马斯等都是对话理论的主要理论家。民主和平论的原始版本是康德的永久和平论,民主和平论曾经成功地解决了欧洲的和平问题,二战之后,欧洲基本上理性地按照民主和平论的逻辑解决了欧洲的和平问题。欧洲是现代性的典型场所,该理论对欧洲特别合适,是欧洲自生自长的观念,可是,它对于其它文化是否也合适?在全球游戏中是不是也合适?这就需要反思了。
亨廷顿指出的文明冲突虽然有些夸大,但对于康德式和平或者民主和平论来说,确实是个无法回避的挑战。康德式和平的条件是政治制度和文化高度相似的国家联盟,这个条件对于欧洲地区是合适的,但对于有着不同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多文化世界来说,就不合适了,简单地说,在亨廷顿条件下,康德和平是不可能的。世界上与西方不同的其它多种文化和国家,按照康德的逻辑,就似乎被自动排除在和平世界之外了,就好像说,其它国家就活该打仗或者可以被打,这显然不是世界和平之路。所以,康德和平或者民主和平论没有普世性,它不适用于世界多样条件下的全球状况,只是局部有效的方案,不是普世方案。如果对这个问题有兴趣的话,可以参见我论证的“天下体系”,那是一个能够适应全球条件,基于多民族、多文化、多制度以及不同价值观条件的全球永久和平理论,是以共在存在论和关系理性为基础的政治理论,细节就不说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民主必须是一个始终可以反思的概念,是一个开放的能够不断改进的制度,显然不能以现代民主去封闭民主的概念。难道民主不能进一步改进升级吗?难道在全球时代不能够发明一种比现代民主更合适的民主吗?进一步说,民主是一种手段,目的是拒绝专制、保护自由和促进平等,假如未来人们发现另一种能够更有效拒绝专制、保护自由和平等的制度安排,难道不能称为民主吗?或者,不能命名为一种更好的制度吗?
时代新问题之五:现代知识追求的必然性和确定性受到挑战
现代试图建构一切必然和确定的东西,知识、标准、规则和制度。必然性和确定性的追求,从根本上说是追求安全,是为了预知未来,把未来提前管理起来,这是现代的一个典型的人定胜天的梦想。现代人希望能够通过严格可信的科学知识和技术去确定未来是什么样的,以便做事万无一失,永远正确。
但是,事与愿违,当代科学已经发现,具有复杂性的系统几乎不可能被必然地或完全确定地认识。尤其是人类行为和系统的复杂性就更加难以预测,这一点在全球游戏的条件下就更加明显了,全球化创造的各种系统形成了人们无法全面理解和预料的环境,任何严密的制度、规则和模型都是脆弱的,都难以应对无法算计的变化。纳西姆·塔勒布的反脆弱理论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设计和规划良好的公司甚至国家会突然崩溃。越是看上去万无一失的系统,在不可预料的挑战面前就崩溃得越厉害。对于非常精密的体系,只要有一个小漏洞,就可能全盘崩溃。换句话说,一个系统越具有典型的现代性,在复杂环境下就越脆弱。我在《第一哲学的支点》一书中试图论证说,在充满变数的游戏中,存在的逻辑不是必然性和确定性,而是与各种可能性保持互动的同步性。这种思维可能更适合复杂的全球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