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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现代性的终结全球性的未来

赵汀阳认为现代正在结束,全球时代正在开始,而现有知识体系已经无法分析新游戏和新问题。金融体系和媒体已经成为全球时代新游戏的最大赢家,“它们是新游戏的最大权力,是全球化时代的‘世界之王’。

  时代新问题之二:技术进步可能出现新的专制

  现代有个典型观念叫进步,历史观也是按照进步观来叙事的。进步有许多类型,有观念或价值观的进步,甚至社会制度的进步,这些进步一直都存在争议,但科学技术的进步,通常被认为是无可质疑的进步。然而,在全球化条件下,技术进步会不会导致无法控制的灾难甚至种族灭绝呢?许多人会说,技术本身没有问题,是人有问题,人有可能使用技术导致灾难。理论上说,技术本身的确无过错,但是,技术有可能形成某种无法抗拒的诱惑,或者人类无法自控的巨大能力,以至于导致无法控制的违心后果。科幻想象的具体事情未必真实,但危险确实存在。现实地说,技术进步会不会在将来导致一种没有人对付得了的新专制?这是完全可能的。比如说,将来每个人都带有一个全部信息的芯片,能够确保安全、医疗和方便一切服务,大街上每隔50米就有一个能够为任何人提供全面方便服务的感知器,类似监控头,那时每个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有感知器马上感受到你的全部信息,并且为你提供一切对你可能有用的信息,毫无疑问,这会是一种普遍平等的全面服务,但每个人也可能对此种优良服务产生无法摆脱的依赖,就像毒品依赖。全方位的服务似乎提供了尽量多的自由选择和充分的平等,但同时也完全操纵了每个人的生活和思想,这是一种全新的专制:每个人好像是自由的,但是整个的自由选项和权利空间都被信息和服务所定义和预制,这种自由没有创造性,只有选项。这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新专制,而且非常可能实现。

  有人也许会说,我可以不要这个芯片。人显然有这个自由,可是恐怕很少有人去行使这项权利,因为那样就将失去人人需要的各种社会服务。当服务成为生存必需的系统供给,也就成为无力以抗的权力,人人都会“自愿”接受被控制,就是因为需要整个系统所提供的生活甚至生存服务,只好放弃自由而接受新的专制。社会越发达,人们的生存就越受制于技术、经济和社会服务,也就必需接受系统化的专制。以为经济发达到一定程度之后,生存问题就普遍得到解决而只剩下自由的生活,这是现代幻觉,而且是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共同幻觉。事实上,高度现代化和全球化反而把每个人的基本生存条件深深植入在复杂的技术和服务系统中,每个人都无法自拔,就是说,在发达现代的生存反而变成了一个复杂的难题,不再是一个双手劳动就能够解决的简单问题。对许多人来说,生存甚至变成一个比各种自由权利更难以实现的目标,一个更费力的目标。我们可以观察得到,在自由和民主不断得到推进和成功的时代,人们享有的权利越来越多,可是悖谬的是,生存反而越来越不容易。尽管物质水平普遍提高了,即使是穷人也能够温饱,享有各种电器甚至汽车,可是生存变成一个受制于系统的繁琐复杂而毫无成就感毫无创造性的机械过程。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自由、平等、民主所能够解决的问题,因为文不对题,因为现代的解放模式对付不了新时代的专制问题。现代是对前现代社会的解放,却不是对未来社会的解放。

  如果说,现代初期是“知识就是力量”,现在是“信息就是力量”,那么未来也许是“服务就是力量”。通过技术服务达到新专制是完全可能的,值得注意的是,新专制是每个人在方便和舒服中不知不觉自愿接受的,自愿被体制化,自愿被支配。像这样的技术进步,或者社会进步,所带来的问题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幸福还是不幸?现在就需要反思。不妨做个小实验,假定暂时停止使用民主、进步、发展、合法性、程序正确等等政治正确的现代价值观,你还能够描述生活吗?还能够分析生活吗?如果离开了那些体制化的套话就感觉到思维困难,那就是被体制化的心灵,或许还是自愿被体制化的心灵,一开始是被灌输的,但慢慢就自愿体制化了。那么,这样又如何能够思考新游戏和新问题呢?现实比概念更有力量,思维必须抛弃套话的拖累去面对现实。时代新问题之三:全球化时代真正难以解决的是系统化暴力

  生活的体制化是一种无处伸冤的暴力。我愿意提到齐泽克对暴力的反思(编者注:斯拉沃热·齐泽克,斯洛文尼亚的激进思想家)。齐泽克将暴力分成两种:一种是主观暴力,这种暴力有个明确的行动主体,比如说凶手杀人,资本家剥削人,某国发动侵略战争,这种暴力来源清楚,人们知道谁害了谁。主观暴力比较容易对付,可以躲避,还可以去报复,因为你知道谁害了你。更深刻的是另一种暴力,齐泽克称为客观暴力,人们不知道谁在实施暴力,这种暴力是匿名的,没有为之负责的主体,它是无处不在的系统化暴力。齐泽克对暴力的揭露并不完全新奇,马克思所揭发的资本主义制度性暴力就是一种系统化暴力,齐泽克进一步揭发了任何系统化的暴力,不仅是经济制度,还有文化制度、心理制度、信息制度、话语制度等等一切能够把人和事情体制化的系统暴力。

  系统化的暴力并不直接伤害人,而是暗中通过规则、制度和程序去剥夺各种自由,限制各种可能性,程序正确地进行剥削,这种剥削似乎不是犯罪,而是通过制定标准和游戏规则而合法地获取暴利。系统化暴力甚至使人失去思想。这不是说,有个权力禁止人们思想。国家模式的专制权力事实上也做不到禁止人们思想,至多不许人说话,这是低水平的专制。系统化暴力通过改造和定义词汇概念数据库的方式使人失去反思能力,每当人一思想,就只能想到那些被系统认证为政治正确的词汇,慢慢地人们就习惯这样去思考,政治正确的思想是安全的,事先就正确了,感觉理直气壮。这是貌似在思想,其实什么也没想,只不过像机器人一样重复指令。心灵被奴役,这才是更可怕的暴力。真正难以解决的暴力就是那些系统化暴力,那些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没办法的专制。

  总之,现代价值观已经变成了现代神学,有目共睹的现象就是心灵体制化和心灵自愿体制化。人们不知不觉地受到各种系统的支配,只好自愿地依赖系统,就像刚才所说的,人们终究需要系统提供的服务。在现代世界中,某些国家的意识形态暴力仍然不是致命的,因为还有另一些国家有着不同的思想,存在对比,就存在反思的可能性。在全球化时代,那种试图一统江湖支配整个世界的普世意识形态就比较危险了,人们不得不警惕现代意识形态演变成全球时代的系统化暴力。

  • 责任编辑:郑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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