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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清:“反服贸”背后的贫富分化与阶级政治

2014年3月的台湾“太阳花学运”,虽然以“反服贸”为主题,但却是“反马”、“恐中”甚至“反中”等情绪的大爆发。台湾爆发的这场“反服贸”运动,在很多方面都不同于其他国家针对贸易自由化的社会抗议,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一方面,贫富分化往往与产业结构和就业结构紧密联系,是一个长期的演化过程。最近30年来,台湾服务业的就业者比例从不到40%上升到将近60%,服务业产值占GDP比例则由47%上升到70%左右。此外,大学以上劳动者在就业人口中的比例由1980年的5%到2007年超越了20%,约与1990年代中期美国劳动力的高等学历比例相当。由于台湾农业产值在国民经济总产值中的比重,自1980年代中期以来长期停留在1.5%~2.5%之间,台湾农业处于边缘化地位,因此伴随着服务业(包括批发零售、金融保险、不动产、资讯传播业等)比重的持续上升,是工业(包括制造业、营造业、水电燃气及污染整治业)比重的连续下滑。最近十年来,台湾工业产值比重一直停留在30%左右,这样的产业结构与就业结构符合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所说的“后工业社会”的特征。

  在后工业化的背景下,台湾以中小制造业企业出口为主的经济结构发生了重要变化,尽管近年来中小企业家数依然占台湾企业总数的95%左右,但是其中服务业企业大量增加。产业结构数据显示近30年来服务业从业人口比例由将近40%上升到60%,同时从业结构数据显示台湾私营受雇者占就业者的比例也持续上升,由1981年的50%左右到2010年超过了67%;而其他从业身份,包括雇主、政府受雇者、自营作业者和无酬家属劳动者的比例相对稳定或者稍有下滑。怎么解释服务业比重扩大和私营受雇者比例增加的关系呢?答案就是私营受雇者增加的部分主要在服务业。由于服务业涵盖范围广泛,其中高技术高利润的科技企业和金融业与低端低利润的小餐饮及销售业并存,因此服务业从业人员收入差距很大。这种情况在台湾人口最为密集的北部都会区最为明显,从长期来看引发贫富差距扩大,短期来看则为外部经济动荡的冲击提供了薄弱环节。

  另一方面,从家庭所得/收入来看,受薪资停滞、通货膨胀以及相对剥夺感等因素的影响,台湾家庭之间的所得分化逐年扩大,近年来更加明显。本文根据“行政院主计总处”的最新家庭收支调查数据,对台湾家庭可支配所得进行分组统计,描绘出最近30多年来台湾家庭所得分组变化图,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富有的上层家庭和中下阶层家庭的所得差距正在不断扩大。

  最近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台湾家庭在通货膨胀面前深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经济拮据状态。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不少富有的企业家在金融危机中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因两岸经贸合作而大把赚钱时,从难堪的拮据感中又爆发出强烈的相对剥夺感。这种拮据感和相对剥夺感成为“阶级政治”话语在台湾流行的社会心理基础,甚至成为包括这场学运在内的一系列社会运动的主要诉求。

  可以说,在当代台湾,一个贫富分化的社会正在快速形成,这是重构主要源自国族认同矛盾的台湾政治社会格局的主要变量。蔡英文对民进党的路线调整,有一定的社会基础,因此具有相当能量的动员力,预计将继续引导民进党的社会动员和选举运动。

  稳定阶级认同的缺乏

  但是,为什么可能因两岸服贸而直接受损的服务业劳工雇员队伍没有站出来,反而是正在准备大学期中考的少男少女们在前冲锋呢?这就要回归到台湾社会变迁的一个独特现象——缺少稳定的阶级认同——去理解。

  从社会学研究常用的阶级流动视角看,台湾在过去50年间没有阶级固化的弊病。与中国大陆主要依靠国企担当经济发展的“老大哥”不同,中小企业是台湾对外贸易和经济增长的绝对主力军,占全台企业家数的约98%。过去工业化时期,台湾的中小企业有一段时间并没有得到官方产业政策的支持,全靠世界资本主义市场的扩张才得到出口谋生的良机。这也锻炼了台湾中小、小微企业主们的强大生命力,他们没有政府支持,没有家族势力,全靠“爱拼才会赢”的艰苦奋斗精神,实现了“黑手变头家”的“台湾梦”(闽南语“黑手”指基层劳作的劳工,“头家”指企业老板)。“黑手”通过努力能变成“头家”,意味着顺畅的阶级流动。因此,即便一时身为劳工,很多台湾人并不认为自己会一辈子只做劳工,更不希望子孙后代也做劳工,因此不会有稳定的阶级意识和有意识的阶级行为。

  从产业和企业结构来看,由于台湾企业规模普遍偏小,加上流行的生产外包制度,台湾工业化中缺乏明显的劳工阶级认同,劳资阶级对抗并非主要的社会矛盾。从就业结构来看,1980年代中期以后,台湾的服务业私人受雇群体不断扩大,一个规模庞大、组成复杂、边界模糊的中间阶层已经成为台湾社会的主体。有调查研究表明,在1990年代初有40%~50%的台湾民众自认为属于中间阶层或中产阶级,这种阶层认同感在最近五年一直处在40%左右。

  从劳工组织来看,原来的国民党“党国”体制实行威权统合体制(authoritarian corporatism),从上到下严格控制各层级、各行业、各县市的工会组织,自主性的劳工运动发展起来得很晚。直到今天,后发的台湾自主劳工运动依然缺乏对抗性的阶级认同,通过“兄弟意气”进行基层劳工动员的方式比较流行,也限制了台湾阶级运动的觉醒和发展。笔者最近与台湾多个工会负责人座谈交流时也了解到,台湾的多数工会团体都比较温和,他们习惯于把劳资集体谈判放在一年两度的“春斗”和“秋斗”期间进行,缺少从事街头运动的热情和议程。 此外,由于受两岸经贸密切交流的影响,台湾的产业经济从加工制造业到高科技研发和金融服务形成了较为完整的产业链,大企业和中小企业具有共同的发展利益,企业兴衰又与雇佣就业和家庭所得密切相连,因此企业和就业没有形成严重的对立。所以,经典马克思主义所说的大规模“阶级分化”、“阶级斗争”并没有在台湾出现。

  这些因素,加上半个多世纪的均富型经济增长,整个台湾社会缺乏清晰、稳定的阶级化认同,缺少有意识的阶级运动,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中所说的“自为阶级”在台湾尚未形成。另外,政治社会学的“李普塞特罗坎命题”(Lipset-Rokkan Thesis)指出稳定的阶级分裂导致政党分野,各个阶级在经济增长与财富分配中的利益可以通过代议制得到表达,但这一论断无法涵盖过去30年间作为台湾社会主要矛盾的族群认同矛盾,因而并不符合台湾政治民主化和多元化的历史进程。

  在经济停滞的年代,虽然贫富差距不断扩大,但缺少稳定的阶级认同和自为的阶级运动,这种特殊的社会现象说明:近年来台湾流行的阶级政治话语体系,不是社会自然发展产生的,而很可能是被政治力量所建构出来的;而且,从“反马”与“恐中”情绪在阶级政治话语中的发酵可以看出,台湾的内部公共政策问题和两岸关系问题也被卷入这个建构过程之中。

  • 责任编辑:宋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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