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有一个“回避本籍”制度,就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员在家乡难以施政。土地改革的对象是地主,而在民国,大部分地主就是地方上的统治者,自己改自己,很困难。共产党划分阶级,让佃农来斗争地主,在一些解放区,老百姓被告知:如果国民党打回来,你的地就没了。佃农占多数,地主占少数,哪一边力量更大是明显的。国民党到后来也发现这个问题,也宣布反攻成功后不收回佃农已分得的土地,但已经来不及了。
蒋介石曾想抛弃国民党,重新再来
人物周刊:作为一个研究者,蒋的基督徒身份和他做过的事情,会让你感到困惑吗?
刘维开: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当年我在台湾讲课,说到蒋介石是基督徒的时候,也会被问类似的问题,因为当时台湾也有“白色恐怖”。我觉得信仰和实际的政治行为之间不一定能划等号。不是说我信仰基督教,我就一定不能去战场。基督徒本身有一种自律,蒋本身的自律也非常严格。可当面对治国方针、面对战争的时候,他的宗教信仰基本上无法和他的行为统一。如果能统一,世界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战争了。
人物周刊:他因为杀人内疚过吗?
刘维开:你刚刚说到“杀人”两个字,我觉得要看具体的情况:第一个,杀人可以是我自己动手杀;第二个,就是有人犯了罪,根据法令把他杀了;第三个,就是战争、动乱引起的死伤,这和他之间也没什么直接联系。就像抗战时牺牲了那么多的人,这笔账又应该找谁算呢?我觉得回过头去看蒋先生这一生,他应该没有直接杀过什么人。(记者:这让我想起《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但面对那么多人因为战争而死伤,比如他在抗战期间去重庆,看见防空洞里因为窒息而死很多人,他有恻隐之心。看到路上有头牛很瘦,会想社会经济是有问题的。他也会在日记里写,今天看见一个瘦弱的妇人在烈日下背着小孩,觉得很同情。其实我觉得蒋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加上后来受到的西方基督教教义的影响,糅合在一起,对他的政治行为产生影响。他没有政治人物常有的那种激烈性,不会想要置政敌于死地——邓寅达是另一回事,中间情况有点复杂——除邓以外,他基本上比较宽厚。有一些通缉令发出去,过两天也就撤销了,跟小孩子打闹一样。
人物周刊:你在书里说,1948年是蒋介石最惨的一年。到了1949年,败局已定,他反而不那么焦虑了。
刘维开:1948年是蒋最受挫折的一年,这一年里他想做的事情基本上没一件做成。他放弃竞选,想推举胡适——一个有国际声望、可以被美国接受、各方面都不错的文人来做总统(立法院对总统的牵制非常大,宪法设计立法院意在限制总统权力),然后他自己去担任行政院院长或国防部长,掌握核心权力。但国民党内部并不支持,一定要他当总统,甚至还说过你不当总统,我们这里有人当,为什么要让外人当(胡适不是国民党员)。所以后来蒋还是决定自己来,但他当时很清楚地对下面说:“你们如果还是继续这样,不出两年这个党、这个国就会完了。”他可能只是讲气话,但不幸他的气话都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