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友诗：胜利日大阅兵的思考

　　文|凌友诗

　　就在明天，中国举行抗日胜利七十周年大阅兵。许多人都已经在网上看过他们的预演。张涵所写的阅兵首选歌曲《中华在崛起》“炎黄子孙，生生不息，华夏儿女，前赴后继”，歌声震天。今天，我们能有如此坚强而整齐的三军，仍基于一股刚健统一的意志。这股意志来自中国共产党。

　　中国经过百年摸索，终于奠定党政军三位一体的政治体制。解放军到团一级皆设政治委员一职，与司令员平级，执行共产党的意志，由党指挥枪。军队和政府虽然各有它专业的职能和技术，然而背后有一个统一的意志，把它提升到能保护民族、能扞卫国家利益的层面。此一中国特色的体制，是我们感动于今天阅兵阵容所不能没有的深刻认识。

　　国家意志的充分体现

　　国家、军队、政府、政党严格区分，军队属于国家，政党不等于政府，是现代政治学的常识，也是政治学教科书上的基本教条。所以很多读了一两本政治学教科书就深信不疑的人，极力反对中国党国合一、党管军队、党管政府的政治体制。可是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知道我们是已经从传统过渡到现代的人，我们难以明白传统。

　　传统与现代的不同，在于彼此完全不同的文化结构和政治机体。无论东方或西方，传统社会几乎全都是君主制。君主制不能简单视为家天下，同样的共和制也不能简单视为公天下。一个家族是不可能拥有整个天下的，正如一群国民也不可能拥有一个天下。所谓君主制和共和制，它的区别在于谁象征国家，谁来体现国家的意志。在君主体制里，皇帝是国家的象征，他代表人民、领土、文化和主权，同时由于他有人格，故抽象的国家概念，由于他而能体现出一个清晰坚强统一的意志。君主运作其意志，保护他的领土、人民、文化和主权。君主对军队和政府的领导权是实权。

　　然而，十三世纪初英国的中产阶级和贵族阶级崛起，英国君主被迫放弃部分实质权力，签署大宪章，成为虚君。启蒙运动以后，整个西方政治哲学的发展即在于如何确立主权在民，如何保障个人的财产和自由，如何防止君主权力与政府权力的坐大。军队的动用，则必须经过一套繁复的法定程序同时经过人民所选出的代表的监督。此举称之为军队国家化。

　　推翻了君主的共和政体（commonwealth）看似可以防止暴君，看似人民可以获得最大的自由，然而一直没有办法解决一个问题。就是如现代共和的鼻祖卢梭所说的那种共同的意志是怎么来的呢？卢梭在《民约论》里清楚区分个体意志的总和（wills of individuals）以及共同意志（general will）。他说，个体意志的总和是散乱无章的，只是每一个个人的拼拼凑凑。这样的社会就是哲学上说的原子式社会（atomized society）。卢梭表示，共和国应该有一个共同意志，超越个人利益，追求国家的生存、团结、光荣和幸福。然而，既已没有君主代表公意，人人各怀信念个人目标，则这个共同意志如何获取，如何维系，卢梭没有解答。

　　于是共和国就成为一个无主之国。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但人人又都不是国家的主人。最终，只能在法律的框架下各自追求自己的好处和偏爱，对于国家的历史、文化、价值体系以及人民的精神文明，没有一个明确的意志负起责任。在现实的世界里，这样散塌的社会是会继续往下堕落的。军阀、财阀、豪强、学霸成为真正的主人，他们不像君主能从国家的高度来调动资源、保护人民、维系国家的历史与文化，他们大多从贪婪出发，在国家精神萎靡的同时，人民也承受？他们的压迫和剥削。几年一任的政党和政客，人人忙于选举，自然顾不上国家长远的利益，并且由于选举的需要，他们大多卖身于财阀、豪强，谄媚于传媒、学霸，社会实无从振作。

　　这时虽有百万雄师而无所用，没有一个明确统一的意志来驾驭它。军队的作用被严格限制在外患来袭或国家发生分裂之时，谈不上领袖、主义和理想。可是，真正的外患仅由于外国军队来犯吗？这许许多多由外部袭来的文化霸权、学术霸权、信息霸权、金融霸权，难道不在伤害我们的国家人民吗？然而在一个财阀政客豪强主政的社会里，对此是门户大开的，而军队面对这种另类的主权丧失则是一筹莫展。

　　中国选择了共和，然而中国没有选择把国家变成无主之国。中国在共和的形式下，迅速集结出一个组织──中国共产党，担起运行国家的责任，用党的理想、党的纪律维持一个超乎个人私意的统一意志，把原本君主对国家的担当扛起来。所以严格来说，共产党并不能称为执政党。在西方国家的概念里，选胜了去执政，称为执政党，政党和政府和国家是有区隔的。政府在国家之下，政党更在政府之下。而我们的政治体制并不如此。中国共产党从它与政的特点而言可以称为政党，然而从它和国家的关系而言，它更像过去的君主，象征国家，维护国家的整体利益，代表国家行使意志。准确来说它是国家的人格化，它更像一个国家体（nation body）而多于像一个只具特定政治理念和代表局部利益的所谓政党（political party）。这是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所决定的。对于中国的知识分子和广大民众，国一日不能无主，国民党会败给共产党的原因很多，国民党所提倡的那种五权分立、民主选举的政体，远不适应于中国传统信念。

　　近年内地有“党国”“国党”之争。“党国”是国民党在军政和训政时期暂时以党领国，“国党”是如西方把政党放在国家之下。用两者来描述中国都是不精确的。从君主国过渡到共和国所发生的国家象征丧失和国家意志的失落来看，中国共产党与国家，是一体的两面。百万雄师须由党来指挥，这样它的理想和目标才能上贯国家而不涣散、不架空，永远成为保护国家、保护人民、保护民族历史文化的钢铁长城。它也反过来，保卫着中国现在特有的政治体制，使得我们不堕入无政府状态，而百姓福祉为外国、为财阀政客所夺。

　　爱国教育“允文允武”

　　当然现实里有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共产党会不会忘了它立党的纯洁高贵而成为一个最大的豪强呢？这种情况是发生过的。在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之前，以及改革开放多年以后，共产党都曾经陷入危机。对于一个代表国家意志来运行国家的个人或组织，教化、净化与自行是每时每刻的事。

　　这是从军队、国家、共产党之间的关系来说。如果没有这种三位一体的关系，中国今天会不会演成另外一个印度？又或是成为一个军阀割据内战连年的国家？这不是没有可能的。进一步说，阅兵并不是军人的事。中国现代教育过于重视堆积知识而少于秣马厉兵，如此中国必成臃肿文弱之国，国民自私自利。我见过日本上流社会，每个星期天都把孩子送到庙里学习书法和射箭。今天的阅兵恰好让中国人重新重视武德，重新反顾允文允武的传统教育的价值。武术和军事锻炼应该不仅作为军人的专业要求，而应该成为我们每一个国民壮其志、健其魄、强其身的基本陶养。全民皆兵，这就是最好的爱国教育。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中国战略文化促进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