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钰成:我的父亲──怀念父亲曾照勤逝世十周年(下)

\

图:曾照勤夫妇二零零五年最后一次旅游,摄于肇庆

  

  我不知道爸妈是怎样收到弟弟在学校里被捕的消息,也记不清是谁通知我。那是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学校在暑假后刚开课不到一个月。我只记得那天傍晚我回到家里时,爸妈都不在家。我一进门便见到四伯父在厅子里对?我的妹妹训话,妹妹在不停地哭。我立即叫妹妹返回我们的房间,把房门关上。

  爸在中总这家“左派机构”工作。作为中总的僱员,他在家里长期订了一份《文汇报》,并且不时有《人民画报》一类的刊物带回家。此外,每有来自内地的电影或文艺表演,爸都会拿到入场券,让我们去看。这些“左派宣传”对我们兄妹有多大影响,很难准确评估。不过我们绝不是只接受左派宣传的“洗脑”;要说“洗脑”,我们每天看到和听到的,大部分倒是反共的东西:家里的长辈,除了我们爸妈之外,都不会为共产党说半句好话;我们在学校里的老师,多数是反共的,其中有的几乎每天都在学生面前骂共产党;我们家里不只有一份《文汇报》,同时也有反共报纸。

  爸很少和我们谈政治。他和妈都和上一代很多人一样,害怕政治。他们最关心的,是我们要用功读书,不要学坏。我们三兄妹的“左派思想”,其实都是分别从外面得来的,或者可说是时代的产物。爸知道我和一些“左派人士”交朋友,思想愈来愈“左倾”,可能有点担心,但他从没阻挠或者反对。我想他和我一样,觉得那些“左派人士”都很正派,我跟?他们不会学坏。

  一九六七年,由工潮演变成香港整个左派阵营参与的“反英抗暴斗争”,愈来愈激烈。到五月,大规模的反英示威游行几乎天天发生,并经常导致暴力冲突。防暴警察多次向示威人群放催泪弹,很多人被打和被捕。有一天,我在中环遇上示威游行,我走到游行队里,跟?其他人一起喊口号。那天晚上,爸回家时神色凝重地把我拉到房间里,拿出一份英文晚报给我看。报纸的头版刊登了一张很大的当天示威的照片,清楚地看到我在其中。

  爸担忧地问:“你知道给记者拍了照片吗?”他从来没想到我会参加街上的示威行动。“反英抗暴斗争”将怎样发展,我们不知道,但爸肯定不希望我们做出任何会影响我们个人前途的事。我已忘了那天晚上我怎样对爸说,大概是承诺我会尽量小心吧。

  想不到最先出事的是弟弟。

  

  曾子被捕 挺身而出

  在家里,弟弟从来比我乖。我生性好辩,跟长辈驳起嘴来经常不知分寸,被斥不懂礼貌。我个子矮小,但和其他孩子打起架来却可以很兇,令他们的家长很不高兴。我自十多岁开始便和几个伯父合不来,跟四伯父的关系尤其恶劣。弟弟没有这些问题。他很少跟人吵嘴,更不会动手打架。从家里到学校,弟弟的人缘比我好得多。我们开始关心政治之后,弟弟的表现十分平静,很少像我一样跟意见不合的人争论得脸红耳赤。总的来说,弟弟为人平和忍让,从不会因情绪冲动而做出鲁莽的事。所以,弟弟被拘捕,爸妈和很多认识我们的人都十分意外。他犯了什么事呢?在学校里,在上学的时间(不是擅闯校园)、下课的时候(不是违规旷课),向同学们派发传单(不涉暴力欺诈)。因这样的行为被拘捕判刑,在今天看来是匪夷所思,不管传单上是什么内容。但当时香港是在非常状态,校长一见有人派单张便报警,警察一到便拉人,拉了人便检控。法庭审理弟弟的案件时,爸要上庭作证。他面对很困难的选择:为弟弟认错求情,争取轻判,还是支持弟弟的作为,在庭上谴责港英当局,不管弟弟可能被重判,多受牢狱之苦?

  爸大概挣扎了很久。结果,他在法官面前战战兢兢的只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做的事是对的。”这句话,惹来法官一顿痛斥,弟弟被重判两年刑期,还要被某些报纸讥讽辱骂一番。但这句话,在我们一家人里成为新的凝聚力,让弟弟挺起胸膛面对牢狱的磨练。

  弟弟被捕后不到一个半月,妹妹遭到同样的命运:在学校里和其他十三个同学一起被警察拘捕。她们为了一个被校方停课的同学,集体与校方理论,被校方召警拉人,我妹妹被判囚一个月。

 

  

  照亮家庭 默默守护

  弟弟的被捕,令熟悉我们一家的人(包括几乎所有住在学士台的街坊,因为我们在那里住了十七年)感到惊讶,有些人还对我们有点同情;妹妹接?被捕,却令所有人都相信我们一家是捣乱分子,对我们“另眼相看”。用妈以前的说法,他们都把我们当作患了麻风一样。爸要如常上班,我如常上课,留下妈一人,只能躲在房间里哭。不得已要到市场买菜,便要抵受四周敌意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闲言闲语。

  “把我们当作患了麻风”的,不仅是西环的街坊。我原来有几个补习学生,他们的家长都通知我不用继续了,其中包括爸的一个认识了多年、经常来往的好朋友。这位世伯本来对我也很好,他很清楚我的左倾思想,但仍很喜欢找我聊天。他的儿子读书很不错,要准备升学,所以决定找我替他补习。刚说好什么时候开始,我家就出事了。世伯通知我爸,补习暂不用了。连最好的朋友也掉头而去,爸告诉我时,难掩伤感、失落。

  老朋友、旧相识忽成陌路,新朋友却纷至沓来。弟妹先后被捕之后,很多我们原来不认识的左派人士来找我们,给爸妈和我送来慰问、关怀和鼓励。他们见我妈独留家中容易发愁,便介绍她到中业中学小学部当教师。妈虽是当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妇,但她的文化水平本来不错,从监督我们兄妹读书中,大概也积累了一点教学经验,到学校工作,还算胜任愉快。

  爸决定搬家,从我们熟悉的西环迁到北角,避开旧街坊,来到新环境,开始新生活。弟弟出狱后获《大公报》聘用,妹妹投身爱国文化事业,后转到《文汇报》任记者,我离开大学后到了培侨中学当教师。于是一家五口都任职爱国机构,成为不折不扣的红色家庭。

  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爸爸的愿望,但他从没有埋怨我们令他失望,没有拿我们和一些凭学业成绩出人头地的成功人士来攀比。一家人活得开心,爸似乎就心满意足。每当他听到学校或报馆称赞我们三兄妹的工作表现时,他就像以往拿到我们的考试成绩表时那样高兴。

  如果不是香港回归,我和弟妹很可能和爸一样,各自在爱国机构的岗位上工作至退休,过?并不富裕但也安稳的生活。

 

  

  经歷过政治风暴给我们一家带来的冲击,爸晚年的心愿,应是希望我们脱离尘网,像我们很多同辈一样平静地过?与世无争的生活,让他不用再担心突然有灾祸降临在我们头上。然而,命运却不肯让他释怀,要他活到最后一刻仍为我们担忧。

  正如我到培侨中学工作事前并没有和爸商量,我组织政治团体、参加议会选举,也是做了之后他才知道。一九九二年,培侨中学刚成为直接资助学校,教师工资终于可以跟津贴学校看齐;我作为校长,收入足以维持相当舒适惬意的生活。我偏不安于份,去当了民建联的主席,成为经常见报的争议人物。爸这时大概也料到,我在学校里做校长那份工作,不可能做到退休了。他或会替我担心,但他没对我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留意我做的一切。

  爸是我最忠实的“粉丝”。我发表的每一篇文章,接受的每一次採访,出席的每一个电台或电视节目,以及传媒有关我的每一段报道,他都不会错过。他十分在意人们对我的评论,听到对我肯定的评价,他会满心欢喜;遇有负面的批评,不管批评者是谁,有理没理,爸一定为我不服气。他很少跟批评者理论,却会满脸不屑地给我覆述某某人的话,为我抱不平。我获得的每一项成就,遇到的每一宗挫折,爸的感受可能比我更强烈。我的地区办事处开幕,不经意跟他说了,他一早便兴高采烈地来到参观。我输了选举、我因民建联选举失利而鞠躬下台,他比我更加失望难过。爸不在之后,我才愈来愈感到内疚;爸对我的表现,对我成败得失的感受,我一直麻木不仁,没有给放在心上。

  记不清从哪时开始,爸和我养成了每天早上一起饮茶的习惯。我们不同住;我很早起床,爸比我更早,我们上班前便在茶楼相聚。我们很少谈话;我对?爸静坐那半个小时,就有“宠辱皆忘,其喜洋洋”的感觉;而爸看?我悠闲地喝茶、吃点心,似乎也很满足。每天结帐都是由爸付钞,我从不会和他争。我对朋友说,很惭愧,几十岁了,饮茶还要爸结帐。朋友说,不用介意,你肯陪爸饮茶,他已很高兴。听他这样说,我更感歉疚。

 

  

  勤劳一生 为家牵情

  大约二零零零年左右,妈开始有脑退化症的徵兆。起初,当我们看到妈记错事、认错人、说错话、反应迟钝时,都不大以为意,还拿她的失常表现来取笑。后来情况渐见严重,爸告诉我们妈在家里做出的一些危险行为(例如有一次她煮饭时把电饭煲放到火炉上烧),我们才开始担心。爸独力承担照顾妈的责任。家里只有他们俩,没请佣人;爸从不会对我们说他应付不来,我们既没有充分了解爸的困难,也就未有认真研究可以协助做些什么。我们从理论上明白,脑退化症病人自己未必感到难受,照顾她的亲人是最难受;但我们没有因此对爸给予关怀和支持,有时见他对妈发脾气,更怪责他不够耐性。直至爸走了,我们自己和妈相处,才惊觉爸先前所受的痛苦。爸知道自己患了重病,很可能要比妈早离世时,最令他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他走后妈怎活下去。

  二零零五年五月十九日下午,我正在深水?一个屋?出席居民活动的时候,收到爸打来的电话,说他很辛苦,想到医院去。我把主持活动的工作交给伙伴,驾车到爸的家,把他送进医院。当晚,我和弟弟见到爸样子很辛苦,便守在他的床边,不敢离开。过了晚上十一时,爸坚持要我们回家睡觉,说:“你们留在这里也没用。”我们见医生说他暂时没有危险,便各自回家了。翌日清晨,医院的电话来了。我们赶到医院,爸已在昏迷状态。护士告诉我,爸刚才还在喊?我的名字,但我们已再听不到他说话了。

  办完了所有手续,医院通知我去领爸的遗体。学校里一位职员陪我去,她看见爸的遗容,即冲口而出:“他还有话要说。”

  是的,爸还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事情放不下。放不下妈妈,怕她没人照顾,在家里出事。放不下我和弟弟,怕我们做的事人们不喜欢,我们要捱骂捱批。放不下妹妹,放不下孙女儿。还有放不下那许多他藏在心里没有跟我们说的事。他牵挂的太多,来不及一一嘱咐我们,便匆匆走了。

  爸在时,我经常在梦中见到他。他走后,这十年里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再在梦里和他相见。这也许倒好,要是见了,恐怕我仍是不懂对他说些什么,可以表达我对他的感情。 


扫一扫,关注大公网《微香港》公众号

责任编辑:杨惟轶

热闻

  • 图片

大公出品

大公视觉

大公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