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是谁呀?”大家纳闷地问。
连长笑笑,把扣在小木桌上的新脸盆翻过来高举给大家看,马灯之下,只见盆底赫然写着“恭贺王长喜、刘春花新婚之喜”。天哪!完全不知情的刘春花正是来闹洞房的一个河南妞啊!大家欢笑着一哄而散。大漠静夜,18岁的刘春花坐在床头默默垂泪。尽管她对这位身上有3个枪眼儿、干活又能吃苦的老八路十分敬重,但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当然更谈不上爱情。王长喜一直呆呆坐在地窝子门口,他拙嘴笨舌不会安慰姑娘更不会说好听的。夜深了,他说:“你睡床上吧,我睡地上。”第二天清早,王长喜去炊事班打来杂豆饭,把一多半分给春花,自己捧着一小碗默默蹲在门外吃了。两人就这样分睡了3个月。秋天,干活不要命的王长喜在水利工地上累倒了,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有人告诉了刘春花,春花疯了一样跑到卫生队,抱住王长喜大哭不止,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离不开王长喜了,后来两口子一连生了3个儿子1个姑娘。
很多大姑娘就这样半是“动员”半是“任务”嫁给了老革命。乘车奔驰在大戈壁的柏油路上,年轻司机笑着告诉我:“上级就像发子弹,把我奶奶分给了我爷爷。”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革命姻缘”都出奇地稳定,风风雨雨相依为命过了一辈子都说“不后悔”,47团一位老兵遗孀说:“到了阴间,我和老头子还一起过,手拉手开荒种地守边关。”
不要以为兵团女人仅仅是爱情和家庭的半边天,她们也是屯垦戍边伟大事业的半边天。她们默默走向大漠深处,从男人肩头分走了一半风霜雨雪和艰难困苦,又创造了另一半繁荣新疆、镇守边关的激情与欢乐。
18岁的江桂英抱着一捆麦子在墙上的大照片里灿然微笑。如今她77岁了,一头齐耳霜发,那开朗的笑容依然可见当年的风采。江桂英出生于山东崂山县,童年时候就成了孤儿,寄养在叔叔家,整天埋头干活,不听话就挨打。1952年,16岁的她像飞出囚笼的小鸟,和村里9个女孩一起入伍进疆,分在石河子24团6连。不久,同来的姑娘纷纷谈起了恋爱,很多大兵悄悄给俊俏的江桂英写求爱信,说“我夜夜都梦见你,一见你魂儿都飞了……”江桂英不识字,让女伴帮着读,地窝子里笑得前仰后合。可江桂英是个争强好胜的姑娘,不甘心年纪轻轻就围着锅台转。连队里热火朝天的一波波大会战让她忽发奇想:“不见到毛主席我决不结婚!”天哪,默默无闻、大字不识的一个边塞姑娘,见师长团长都难,想见远在北京的毛主席那不是天方夜谭吗!从此江桂英拼了命,有人塞信来,看也不看就扔掉。她管理的160亩玉米地创出亩产千斤的高产;一年麦收,她又创造了一天捆麦1.4万捆的全兵团最高纪录。江桂英成了声名远播的全国三八红旗手。23岁那年,江桂英进京参加全国劳模大会,果然梦想成真见到了毛主席。3年后,她和湖北来的支边青年任永金结了婚,生了4个“兵二代”。忆起当年创纪录,她依然豪情满怀:“创造纪录时,实际上我在麦地里36个小时没休息,炊事班把饭送到地里,一边吃就睡着了。你想广播上天天播着我的名字,我能不热血沸腾吗!”
王效英,石河子市植树造林的“祖奶奶”,一个袖珍型小女人,身高只有1.48米。可看得出她一生相当自信和自傲,如今年过八旬,出门迎接我们的时候,腰肢依然挺拔,还化着雅致的淡妆,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问果然是,其父当年是成都的大商人,有两条商业街。抗美援朝热潮在全国兴起,正在读高三的王效英报名要上前线,招兵人一看她的小个子,说你还没枪高呢,甭想了,你有文化,干脆去新疆吧。家里人听说了,天天围着她哭哭啼啼不让走。但一腔热血的效英去意已决,出发那天早晨假装去上学,偷偷跑出家,什么都没带,上了大卡车才看到妈妈和姐姐急匆匆赶来。妈妈塞给她4块银元,姐姐脱下一件毛衣给她,一家人从此天各一方。
大戈壁的干旱与荒凉让来自“天府之国”的王效英深感震惊,狂风大作时沙砾石子打在脸上,生疼。高中文化在那时算是大知识分子了,但王效英坚决拒绝留在机关,再三要求去上大学读园艺,用知识改变恶劣的生态环境。兵团政委王恩茂对她的雄心壮志深为嘉许,特别予以批准。1957年从八一农垦学院毕业归来,王效英开始大声疾呼植树造林。为选择适合的树种,她从大西北跑到大东北,踏遍大小兴安岭。为了背回大叶柏、小叶柏和樟子松树苗,这位爱美的巨商小千金把自己的所有随身用品连牙膏都托运了。根部裹泥的大捆树苗足有五六十公斤,比她的个头高,比她的身子重,上火车下汽车一路背着走,听说她要把树苗背到新疆,行人们大为吃惊并深为感动,纷纷出手相助。顶着八千里路云和月回到石河子,她的小蛮腰伸不直了,疼得浑身大汗直流泪,可节气不能耽误,她只好咬牙忍着,双腿跪在地上挖坑栽树,边干边指导他人。一排排树苗迎着春风吐绿芽了,她的腰疼也不知不觉好了。退休以后她到医院检查身体,医生惊讶地问,你30岁以前腰椎是不是断过?王效英吓了一跳,“我那时真不知道自己的腰断了,觉得能挺就挺过去吧。”
王效英为植树造林忙碌和张罗了一辈子,石河子的一草一木都饱含她的心血与挚爱。退休以后,成都亲人约她回去定居,她婉谢了,说住在石河子很尊严也很幸福。老了,她的个子愈来愈小了,而石河子满城苍郁青葱的林带却惊人地铺展开来和高大起来。那是一片美丽而深情的绿海,是她永不凋谢的生命记忆和永远的骄傲。如今,荒漠中崛起的石河子市绿化率达45%,人称“戈壁明珠”,被联合国评为“改善人类居住环境的良好范例城市”。几十年来,兵团人都敬着王效英,尊称她为石河子绿化事业的“祖奶奶”。她的生命无疑是新疆大地一座最小的又分外高大的绿色丰碑。如今每到植树日,她依然愿意出来走走,帮着培培土浇浇水。
女人成就了兵团宏伟大业的一半。因为有了女人,铁打的营盘里不再是流水的兵;因为有了女人,屯垦戍边的国策才能代代相传。
支边青年——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上世纪60年代初,中国刚刚经历过3年的天灾人祸,但全国上下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大江南北响彻青年一代激昂的呐喊:“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从那时开始,波澜壮阔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入疆谋生的十数万青年农民(时称“盲流”)和大批新来的复转军人,掀起新疆开发建设史上的第三次浪潮。这一代支边青年有知识有文化,目光开阔又充满激情。历经千锤百炼,他们和地窝子里成长起来的“兵团二代”,很快成为屯垦戍边的中坚力量。
华士飞,在上海读中学时是优秀的共青团干部,17岁时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坚决要求奔赴新疆。到了连队他从农工做起,然后是班长、排长、连长……每一步都以坚韧的行动实践着血书上的誓言,后来他成为兵团第九任司令员。中央领导与他进行就职谈话时曾感慨地说,战争年代,革命前辈有人是从奴隶到将军;和平时期,你是从农工到司令,没有献身精神是做不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