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段祺瑞的孙女段惠敏向南都记者谈到一段细节,反映段祺瑞不仅仅是铁脸歪鼻子,还多少有些幽默感。段惠敏是段祺瑞的大儿子段宏业所生,在1938年出生,目前住在天津。和祖父一样,她也是个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段惠敏告诉记者:“段祺瑞并不重男轻女。我大姐(段瑂,段宏业所生)是天津中心女子高中毕业,跟我姑姑们岁数差不多。女孩子在五四运动期间流行剪短发。那时候我爷爷就说了:‘你们谁要把头剪了,送你们上尼姑庵!’我大姐特别追求时髦,看见人剪头,非常喜欢,就悄悄把头剪了。那时候过节,我们都要上门给我爷爷请安。我大姐给我爷爷拜节,一进去说:‘爷爷,我给您拜节。’我爷爷一看,他孙女怎么把头剪成短头了!我爷爷乐了:‘哎呀,我孙女怎么剪成个小秃儿啊!’我大姐就说:‘爷爷,现在外头都时兴这个,好看吗?’我爷爷说:‘好看!好看!’也不说送尼姑庵了。他一说,那些姑姑们才把头发剪了。”
黎元洪与段祺瑞较早接触西方教育。从1898年到1901年,黎元洪曾三次到日本考察军事。从1889年初到1890年冬,段祺瑞负笈德国,学习现代军事理念。段祺瑞的玄孙女段殳曾联系过德国克虏伯档案馆和相关专家。她在《与先祖段祺瑞留学德国有关的几张照片》一文中谈道:“但身处海外的段祺瑞,在学习西方先进的军事技术的同时,也深受西方民主思想的影响,对清廷的陈腐没落深恶痛绝。”(《老照片》第41辑,第34页)没有详尽的史料来考察两人在辛亥革命前的思想轨迹。但赴东西洋考察,学习经历不同,收获相近。从两人的教育经历看,他们不可能在对现代政治理念完全陌生的前提下,猝然经营一座中国早期的共和“试验场”。
近日,著名历史学家、原华中师范大学校长章开沅向南都记者谈到了黎元洪和段祺瑞的相似之处:“黎元洪不是权谋家,也不是‘泥菩萨’,多少有些主见,关键时刻坚持共和的底线。府院之争,两个人表面上矛盾了,但经历还是有些相近的,具体相似到什么程度,文献不够。两个人都是军人,不多讲话,不可能有多的政治见解,但不等于没有共和思想,因为(辛亥革命)时间已经到了20世纪初了,两个人都有海外受教育的经历。”
短暂的对立者
真正让黎元洪与段祺瑞跻身历史舞台的,是辛亥革命的到来。这场革命也是他们个人命运的“革命”。
在辛亥革命前,黎元洪就以“厚重知兵”的开明军官形象见称。黎元洪的孙子黎昌晋告诉南都记者:“张之洞三次派我祖父去日本,他看到明治维新后日本国内政治变革带来了经济繁荣,人民生活改变了,感触很深。甲午海战之前,我祖父从北洋水师学堂毕业后,后来在广东海军‘广甲’号服役,是二管轮。孙中山到船上去,以行医为名宣传,那时候两人就有接触(编者按:孙中山到“广甲”兵轮上宣传一事他处未见记载。“广甲”北调,应与孙中山北上天津上书李鸿章同时,即1894年春夏间事。1912年4月间孙中山访武汉,与黎元洪多次一起活动,亦未见彼此叙及17年前之事)。他那时候对中国前途忧虑,从内心深处,希望中国发生一种变革,但不是用武装起义这种方式。实话实说,他是清朝高级将领,让他拿起枪起义,可能不是那么太容易,但他的心灵深处有这种欲望,希望社会变革,人民富裕,国家强盛,这点是我父亲原来给我讲过的,我祖父在世时给家里说过的。”
武昌起义的猝然到来,让黎元洪无所适从,做出了军人的本能反应,先组织军队镇压,后来看到民军势大,才放弃抵抗躲起来。一个负责联络的士兵周荣棠在黎元洪的协司令部被杀。这个本来无关大局的细节,因为关乎革命纯洁性而长期备受争议。主要有两种版本的史料,一种记载周荣棠被黎元洪的护兵所杀,另一种认为周荣棠被黎元洪本人所杀。另据当时参加宣传工作的韩大载记载,起义当晚黎元洪“曾亲手用刀杀害革命军通讯员张立成”(《武昌辛亥首义经历回忆》手稿,湖北省档案馆档案,档号:SZ58-3-368)。关于这段历史,黎昌晋告诉记者,“起义的当天晚上,有个士兵翻墙跳过去,跳到混成协的指挥部,进去就嚷:‘起义了!’这时候形势很紧张,这个士兵被杀了,但不是被我祖父杀的。当时指挥部很紧张,也怕所辖的部队乱起来,所以来一个革命党的士兵,会认为煽动造反。第二,可以从另外的事情来佐证。起义之前,很多革命党人暴露身份了,我祖父知道了,出面将这些人解救了。他要是不解救,这些人都被杀头了。”
黎元洪的“床下都督”故事广为流传,是否真实其实无关宏旨,但反映了当时的普遍现象:开明军官的骑墙态度。不过在当时的情势下,历史已没有给黎元洪留下“站队”的考虑时间。当黎元洪的藏身地点暴露后,革命党人要求他去楚望台见吴兆麟。当黎元洪犹豫之时,他受到了威胁,“如坚执不去,则自取祸耳。”[胡祖舜著《武昌开国实录》,第45页,湖北省档案馆档案,档号:LSA 2.11-75(1)]
推举黎元洪为都督的构想由来已久。辛亥革命前,湖北革命社团文学社、共进会领导人在集会时,多次谈到让黎元洪出任总督,“21混成协协统黎元洪平日以厚重见称,在士兵心目中,成为适当人选。”(《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经过》,湖北省档案馆档案,档号:SZ56-1-035-1)
黎元洪情不自愿地当了湖北军政府都督。吊诡的是其言论转变之迅疾。1911年10月12日,清廷下令海军协同陆军进攻汉口民军。在海军提督萨镇冰(为黎元洪在北洋水师学堂的老师)督战数日后,17日,黎元洪给他写了著名的《黎元洪致萨镇冰书》。信中直言共和:“洪有鉴于此,识事机之大有可为,乃誓师宣言,矢志恢复汉土,改革专制政体,建立中华共和民国,维持世界和平。”黎元洪此言距离他躲藏革命军不过一周时间,这或者可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所以当张之洞昔日幕僚梁鼎芬11月1日长电劝他重归大清国旧主时,他便不屑一顾了。
清廷在惶恐中令在河南洹上蛰伏多时的袁世凯复出,南下出兵镇压革命。而段祺瑞则被袁世凯兵调前线,成为黎元洪的对立者,但并未同民军直接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