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提现代大学精神,是中国1990年代中期以后的事情。1980年代,现代大学精神还不曾进入中国知识分子的话语,更没有成为中国社会的公众议题。任何时代思潮的形成,均是当下现实生活的反映。现代大学精神,重新成为引人关注的时代话题,源于中国大学的现实状态。近20年来,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成绩有目共睹,但何以人们极少正视中国大学的成绩,而对其负面影响极其关注?客观评价,近10年来,中国大学一再成为世人诟病的对象,在相当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大学的发展道路,远离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经验和心理期待。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制度以后,大学作为一种常态社会制度,重新回到了中国社会中。但作为一种职业制度,中国大学在整个1980年代并没有像今天这样吸引知识精英。也就是说,在职业的意义上,当时中国大学的地位不高,教员的社会地位也不高。就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领域观察,至少当时的社科院系统、省及国家部委的政研室系统、新闻出版系统、作家协会系统等,其社会地位不但不在大学之下,而且在职业的意义上,可能还要高于大学。1980年代中国社会的知识精英,并不完全集中在大学,甚至可以说,多数还不在大学,比如李泽厚、刘再复等人。由当时的社会运动来观察,大学的影响似乎还在社科院、新闻出版及作家协会系统之下。而19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改革进程的变化,其他知识精英的职业空间多数萎缩,而大学的空间不断扩大。一个明显的事实是,1980年代社科院系统、省及国家部委的政研室系统、新闻出版系统、作家协会系统的精英,有相当一部分选择回到大学,大学一家独大的格局,在1990年代末基本完成。当这个格局成为中国知识精英的基本职业空间以后,中国社会对大学的期待自然也就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如果说1980年代,中国大学还没有完全回到社会中心,那么到了1990年代末,这个过程已经完成。
1980年代,在长期封闭环境下,突然打开国门,中国社会呈现一种热情高于理性的状态。中国知识分子在经历了长时期物质和精神双重压抑后,突然感觉新时代开始了。因为中国大学有10年时间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学生(其间工农兵学员制度的形成、各类短期培训班的建立,也对突然出现的人才短缺起过正面作用,但这还不能视为正式的大学制度),突然出现的人才空缺状态,要完全恢复常态,其实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个人观察,这个过程大约有近20年的时间,一个基本事实是:中国大学对教员职业资格的博士学位要求,大体是在2000年稍后完成的,当然这个过程伴随中国高等教育的大规模扩张。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改革开放以后,中国高等教育用了近20年时间,才恢复到了一个常态社会对大学制度的基本需求,大学的一般制度建设、教员待遇以及学术评价体系才基本完成。当大学成为中国知识精英的一般归宿时,社会对大学精神的期待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
现代大学精神所包括的一般内容,已是社会共识,比如自由精神、独立思想、思想自由、学术自由、学术和政治分离等等。按常理判断,一种早已成为社会常识的价值,还时时为人重新提及,一定是在抽象理论和具体实践关系之间出现了问题,这就是中国大学当下的现实处境。在抽象意义上我们不但肯定现代大学精神的基本价值,而且在正式的法规、文件和一般宣传中,也时时在提倡现代大学精神,但在真实的大学生活中,我们又不能切实感受到现代大学精神带给校园生活的活力,这是我们现实生活的困境。大学制度,在当下中国的现实中,不是一种可以脱离中国现实政治制度的独立体系。在这样的现实处境中,我们重提大学精神,更多是一种理想追求和心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