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林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父亲是著名诗人郭小川。1976年10月18日,郭小川在河南安阳的招待所里,因抽烟不慎失火猝然去世。郭小川在文革中受到江青的直接迫害,抓捕江青刚过12天,他便不幸离去,不久又公布了他的遗作《秋歌》二首,艺术地表达了他对文化专制的精神抗争,更让舆论对诗人的早逝感到莫大的惋惜。
郭小林当时32岁,在河南林县城关中学当教师。在父亲后事处理的过程中,他感到中组部牵头,有公安部和省、地相关部门参加的工作组对家属态度冰冷,悼词中也没有提郭小川受到四人帮的迫害,心有不平之气。1977年底,胡耀邦取代郭玉峰,出任中组部部长,吹起了落实干部政策的劲风。来年3月,郭小林给胡耀邦写了一封二、三百字的短信,一是对父亲的死因表示怀疑,二是对当时处理后事的工作组表示不满,并说还要写一封长信,详述自己的意见。短信从邮局寄出,不到半个月,就收到了一封北京寄来的挂号信,信是胡耀邦亲笔写的,有1800多字,用铅笔写在10页16开的信纸上。全文是:
小林同志:
我们的办公室草拟了一个给你的回信,连同你的来信交我签发。我看后,感到有必要亲自给你写封回信,较详细地同你谈谈。
为了写这封信,我把几件更重要要处理的事暂时压下来,反复阅了组织上有关你爸爸去世后的档案材料,并且牺牲了一点必要的睡眠时间。我希望你也仔细地思考一下我回信上的意见。
我仔细看了中组部关于你爸爸死亡情况的调查报告。这不是中组部一家经手的,而是同中央公安部一块并会同当地的组织部门、公安部门到现场检验和各方调查作出的。正是用了这种可靠的方法,才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爸爸的死亡,是一个意外的不幸事故,而排除了其他致死的可能性。中央同志看过这个调查报告。我也相信这个调查报告。你说你有怀疑,如果你能提出比较可信的理由,特别是能提供是属于坏人谋害致死的证据或线索.或者以后得到这种证据和线索,组织上是会大力追查的。
我仔细地看了中组部对你爸爸的丧事安排报告和悼词全文。这个报告和悼词是经过征求你爸爸所属单位意见,并经过中央同志某些改动而最后作出的。悼词肯定了郭小川同志是我们党的一位老同志,为党作了不少有益的工作,写了不少歌颂党、歌颂革命的好作品;悼词着重指出:郭小川同志热爱党,热爱毛主席;悼词还强调指明,郭小川同志曾经同“四人帮”作过斗争,而“四人帮”以莫须有的罪名对他进行排斥和打击。我认为,这是对郭小川同志的基本评价。一个革命者,最后取得这样的评价,是很不容易的,是难能可贵的。请你想想:在我们这一代人中,真正在自己的一生中为党为人民写出了不少好作品的人,并且在“四人帮”横行的年代里同“四人帮”真正作过斗争的人,究竟有多少呵。悼词是不是还可以多写一些话,是不是还可以评价得更高些?这当然是可以再讨论的问题。但我认为,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对一个人的评价是否基本正确或者基本不正确,或者说,是否基本上合乎客观的历史实际。基本上对了,也就可以了。如果是坏人,硬把他美化成好人,行吗?如果是好人,硬把他丑化为不好的人,行吗?即使暂时歪曲了,能长久吗?根据这个道理,你还可往下想:革命队伍中,对一个人,生前往往有这样那样的鉴定、死后往往有这样那样的评论,有时对了,有时错了,有时高了,有时低了,可靠吗?可信吗?又可靠可信,又不可靠不可信,因为鉴定评论,终归要人民,要群众,要后代子孙来做,群众、人民、后代子孙并不记得什么鉴定和悼词,记得的是那些有血有肉的史实。他们把仇恨刻在心中,也把怀念刻在心中。郭小川同志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怀念他的。因为他是党的、人民的好儿子。这是你们作子女的人,应该向往的所在,效佐的所在。假若你们想要组织上给你们再作个好悼词,当作一个传家宝,那对你们来说,就可能转化为包袱了。如果我误会了你的意思,说得不对,那就请你原谅,我是出于一片好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