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审视角度就是用现代或是说当代文明的视野去纠正那个时代的历史观。我们发现过去古人记载的东西,事实虽然是事实,但是被他们把这个意义给说偏了,我们当代文明史就可以发掘这些东西。你像对言论的管制,历朝历代都有,当时他们认为是合理的,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还有他们说的意义不够充分,或者是完全颠倒;对一些人物的评价也不合理等等。比如商鞅,用儒家的观念来看就是贪婪权力,走向自我灭亡。用现在的史观来看,那就是勇于为国家负责任。所以审视历史,既要对中国史书作者群有一个标准上的警惕性,同时用现代文明理念去分析他们所写的事实,不是要推翻他们所写的事实,而是要分析他们对那种事实的评判。
让历史人物自己“走下去”
晶报:您认为现在对正史、野史的划分合理吗?现在有很多戏说历史的作品出来,您怎么看?
孙皓晖:调侃历史、戏说历史,这种新时代历史读物的新方式,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是好的,它轻松幽默,这是好的一面。但是我认为这些读物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就是没有自己的史观,纯粹是从事件的意义上来幽默地调侃,来写历史,说一些历史掌故。它想体现什么?想给我们提供什么样的思想资源?我认为如果作品没有这样的价值意识,在社会上不能长远地站住脚,只能成为一朵浪花,一下也就过了。
晶报:您毕竟还是以写小说的方式为主,我想知道您对自己的文笔文风有什么样的自我评价。
孙皓晖: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比如《大秦帝国》,我现在偶然拿起来翻翻看看,仍然会觉得很好。我认为我以很良善、正义的心态去塑造历史人物。我没有一些历史小说作家事先就有的一种所谓创作宗旨,我们一定要用人性的东西,深刻地揭露它丑恶的一面,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你现在看起来是人性恶,但是当时看来可能是历史的进步。人类总是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爬,不能以现在的观念要求当时。我对所有历史人物都是这种心态,所以我对人物感觉都非常熟悉,说到这些人物的行为风格,只要历史上有真姓名的人物,我都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帮他们想。所以写历史小说,对我来说,是让人物自然地走下去。我从来没有为如何塑造这个人物而恼火。因为大人物太多,大事件也太多,很多人往往在为把一个人塑造成什么样子而苦恼,我是从来没有过这种问题。比如写到王建、王贲父子俩,我就把关于王建的史料研究联系一想,一下子就知道王建是什么样子的。历史上王建是除了白起以外灭六国的最大功臣、最著名的统帅。所有历史学家都不知道王建是怎么打仗的,王建作战,最大的特点就是没特点。那么我怎么描写呢?他自觉追求“没”,没伤亡,不犯大错,把仗打胜,为国家节省人口,为战士节省生命。我的人物塑造就很自然了。
新书比较中外文明发展
晶报:您又有一本新作将问世,能介绍一下内容吗?
孙皓晖:新书初定名为《国家时代》,主要是写从人类第一个国家出现,一直到当代社会这六千余年来,国家形态的意义。人类在进入国家时代以后,以国家框架为生存方式,这六千年以来,各国国家文明的兴旺衰落,其中提供的历史经验教训,以及中国文明的独立性和它跟世界文明的比较,都是书里要写的。在六千多年的时间里,为什么中国能成为一直延续着的一个国家,中国的生命力为什么这么强,它最深的根基是什么,这本书主要回答这些问题。同时总结中国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中外文明比较中的一些重要问题,基督教文明问题,西亚文明问题等等,都涉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