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老爹来啦││楼上请!”
那天我到秋李郢出礼,一个远房侄儿结婚,席间刚一坐定,就听到楼下治客在叫。
侄儿家有两层楼房。宴席就设在家中,楼下放四桌,楼上放一桌。楼上一桌是主宾席,留给贵宾或者家中至亲长辈坐的。听到叫声,我这才发现,靠近家堂面朝外的“上席”是空的,原来是留给“舅老爹”的。
“舅老爹”是老娘舅,威望高,有话语权。一家人都得看他的脸色,别惹他不高兴。这一点,操持整个婚礼饭局的治客自然小心。他一面吆喝,一面亲自在前面带路,引舅老爹上楼。如此礼遇,舅老爹心生喜悦。他刚一落坐,治客的又转身下楼,问记帐的舅老爹是否出了礼记了名姓,如一时还没上帐,便要吩咐记帐的把礼簿的第一页给空出来,这第一页的礼簿也如同席间的上席,是留给舅老爹的。治客的会考虑把客人安排妥当,不能出半点纰漏。
乡下宴席多在家里操办。家里地方小,也放不了几桌的。出礼人多,自然坐不下,多摆“流水席”。自晌午始,一直摆到夜间不息。这么多人吃饭,总得有人操持才是。“治客”就是操持这场饭局的主事。
流水席如流水。然而,谁都想坐头幕席,早吃,尽享口饴之福,一旁等待总有尴尬,飢肠辘辘难忍,菜香酒味也诱人垂涎。往往人多位少,引起坐席争抢也是常有的事。调停此事颇难,也最能考究治客的能耐。治客的腿快,嘴勤,眼也活络。他会安排年老者、外地客人、尊贵客人坐头幕席的。当然,席间遇有生面孔,治客的也不会忘了向主家了解此客的身份,好作出妥当安排,免得有所怠慢。没有坐上头幕席的人总是不悦,治客的就一一递烟,一面扮一张笑脸说?“人多包涵”之类的话,一面让人安排给客人倒茶,这会,治客的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似的。
治客不只治人,也管菜。菜品格局治客的要拿主导意见。几荤几素,几炒几烩,双鱼双肉,红肉还是白肉,甚至肉里要垫多少粉等主家也多与他商量。治客的听听主家的意见,其实,也多是治客的尽了礼数,主菜单多半还是治客的自己做主。主家的家底是否殷实他都瞭若指掌。不过,鸡鱼肉蛋这些大菜是一定要有的。荤菜也不能少。玄机就在这粉上。“十碗大菜九碗粉”,要是家底薄,做菜时就多用熟粉块垫底。譬如在粉块上放几片红烧肉片,那这主菜就是一道红烧肉,在粉块上敷些鸡丝,那这道主菜就是鸡。这垫底的粉块多少也多靠治客的自己拿捏。自然,他也会把这商量好的结果跟锅上的大厨做个交代。
“油?││油?!”
大菜上桌治客的也不消停,他扯?嗓子喊。食客一听“油?”,也顿时来了精神,都知道肉上来了,叫人避让,小心碰了碗,油沾?衣服。其时,人们也多寻?治客的喊声,举箸等待,往往肉一?桌,七八双筷子一同伸出碗里。这也是治客的想看到的局面。要的就是热闹劲,哪里只能闷头吃饭喝酒。
席散,治客的多是盛一碗粉汤,在一边扒几口饭了事。他又累又乏,嗓子起火,一天的流水大宴,场面属于食客,自己倒是没时间动一下筷子。当然,主家不会忘了揣两盒烟在他衣袋里,算是对治客的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