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网

大公资讯 > 大公副刊 > 大公园地 > 大公园 > 正文

热闻

  • 图片

杨继良:怀旧友

  十四年前,突接好友老戴的女儿越洋电话,告我老戴脑溢血猝死。我哽咽只说了一句“从此我没有朋友了”。辗转无法入眠,写了一副輓联:“引吭齐唱‘青年团员’之歌,于朝阳初升之日,一起乘车赴东北关外。前十年黄金时代,后廿年相濡以沫,留我抚今思昔,除感慨繫之,夫復何言,从今后,无一知己;奋力跟上‘改革开放’步伐,近花甲耳顺之年,分别拼搏于大洋两岸。又十年惨淡经营,盼馀年共享清福,奈君撒手西去,期把晤泉下,再叙旧题。在此前,何人可谈!”

  上联讲的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后的三十年。我俩是上海解放后,第一批学生入团宣誓大会上入的团。那时还叫“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会前教唱“团歌”,第一句是“年轻人,火热的心,跟随?毛泽东前进……”后来他和我分别担任两个院校的学生会主席和团支书。一九五一年,毕业分配,同一辆火车到渖阳,从东北工业部到中央重工业部、冶金工业部,一直在同一个司、处工作。戴喜欢领大家唱“团歌”和《我的祖国》,挥动双臂,脸胀得通红。我们热情高,工作都非常努力。我专心业务,好表现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遂在一九五七年被划为“右派言论”、下放基层,从此在战战兢兢中生活,揣测“政治动向”,害怕不小心说错了话。他走“红”的道路,反右前入了党。在“大鸣大放”开始不久后,党内就传达了会要“反击”,他赶快向我发出警报,不然的话,我肯定会被戴上右派帽子,送去劳改、早就死了。

  “反右”第三年,他被“下放”到一个矿务局,任党委秘书、财务处长。他的老家也在上海,我们过年必见面。谈话中心是“窥测政治动向”。在党委秘书任上时,他说书记和局长为谋私利,暗斗得厉害;我向来把领导干部们看得非常纯洁,实际上是自己过于纯洁了。大跃进失败,毛泽东退居二线,看似有希望,他却说经济一有好转,“又要开始折腾了”。不出所料,不久开始“文革”。他的话是给了我一个预警,我那时被调到上海一个工厂,埋头当我的小科长,没有讲一句批评大跃进的“反动议论”,虽被列作“另类”,但平安度过了。所以可说是“相濡以沫”。

  下联讲一九七九年提出改革开放政策之后的事。我进上海社会科学院做“研究工作”,觉得过去在工业部和企业的经验有用,认为自己还可以努力把荒废三十年的英语拣起来,发奋自修;虽然受到研究所某些领导的刁难,不给我发护照,错失了去加拿大修博士学位的机会,但最终我还是自费在一九八五年到加州(伯克利)大学当了三年访问学者,回国一年后,被“一刀切”退休,没有其他出路,只得再去美国得了个起码的硕士学位。这使我能在香港科技大学教了十一年书,老伴得到学位后有了一份稳定工作,我们在美国定居,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老戴在临近退休的一九八八年辞任矿务局财务处长,回到上海老家。那时,引入外资,先是来了许多台湾小老闆。据老戴说,有些人并不真正想办企业,而是带些钱来大陆“玩小三”。帮助他们做帐,这个钱容易挣。后来一些国有大企业开始“上市”圈钱,需要找他们这些会计事务所作“独立审计”;这个钱就更容易挣了,都是大数目。制度上总会有漏洞,他们的任务就是帮助“打擦边球”,或者把已经打到界外的球硬是“做”到界内。他回到上海时,身上只有一个月的工资(不足一百元);十年后他去世时,有一套别墅、一套三居室,另外那时还有三十多万美元现金,折合现值要加倍了吧。

  我的“右派言论”,没有一句是错误的,错的是那个运动,可惜了我三十年的满腔热情。如果依?当年“新民主主义”,老戴早就应该充分发挥他的会计知识。我俩到晚年,实际上都背离了当年的豪情壮志。这事不该由我们自己负责,何况都已相当幸运。这类话题,只期“把晤泉下”矣。

  • 责任编辑:杨柳

人参与 条评论

微博关注:

大公网

  • 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