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楼下髮型屋去理髮,一去就觉人丁稀薄,仔细一看,原来少了两个洗头的阿婶。应该是生意清淡的关系,本来先由阿婶洗头,再由髮型师理髮,跟?再由阿婶清洗一次,然后才吹髮成型。现在少了阿婶,由髮型师一脚踢,洗头也减为一次,虽然师傅还是认真,但服务水平下降了,莫非髮型屋也生意不景?
在香港生活三十多年,早年一般都到上海式理髮店去帮衬,当年这一类老店,门口都有一个红蓝白螺旋条纹灯,灯亮条纹旋转,就表示正在营业。推门而入,扑面一股理髮店特有的气味,夹杂洗头水、肥皂、长年积尘、油垢等等复杂气味,有一点暧昧,又有一点亲切感,一种熟悉的古怪气味。
师傅大多是上海人,胖子满脸堆笑,会撩你说话,那些精瘦矮小的,往往不苟言笑,冷冷地指指旁边的椅子,让你坐下轮位。有熟客与师傅谈股市和马经,师傅和洗头妹调笑,女客安坐在一个圆筒烘髮机下,满头髮鬈,看八卦杂誌打发时间。间中有楼下粥麵舖的小伙计送来外卖,也有水喉匠揹?工具袋进进出出,做杂役的阿婶扫走满地头髮。一到上海理髮店,听师傅们互相用上海话或上海腔的广东话交谈,总有一种岁月沧桑的感觉,好像从民国年间大上海十里洋场,突然滑进南国边陲的香港,两下里无缝交接,而时间过去了半个世纪。
与今日髮型屋最大的不同,是上海店都替男客刮鬍子,理髮椅可以半倾倒,客人仰躺在椅子上,下巴翘起,师傅用一把刷子沾肥皂水,在你半张脸擦满泡沫,取一条热毛巾摀住,让鬍鬚焗软。稍顷师傅闲闲操起一把?亮刮刀,在墙上的皮带子那里刷几下(始终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然后动手对付不同风格的鬍鬚。你闭?眼,耳边听见刀锋掠过髮根时轻微的沙沙声,虽然担心?自己的脖子,但倒也从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把自己的脖子交给一个“三唔识七”的剃头师傅,让他那把锋利的剃刀划过颈动脉的要害位置,居然都那么放心,这或许是我们古老民族服务行业的优良传统吧,因为有这个传统,中国人永远不留络腮鬍,吃饭喝汤都方便很多。
刮鬍子是不是一种享受?实在很难说,按理有人服侍你,总比自己用电动剃鬚刀剃得乾净一点,但师傅动刀时,一隻手在你脸上搓来捏去,摸你下巴,扯你脸颊,那种被人抚弄的厌恶感抵销了闭目享受的舒适。现代人宝贝自己的身体,不喜欢被外人碰触,大概因为这样,髮型屋里再没有为人客剃鬍鬚的服务。
因为没有了剃刀,另有一种增值服务也消失了。那是在理髮的最后阶段,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师傅再拿起剃刀修修髮际的边缘位置,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那么规整。到最后,师傅轻轻按?你的头,用剃刀在你脖子后,从上到下,让剃刀若有若无地弹过你的后颈。那种弹动需要一点技巧,给客人一种很微妙而舒服的感觉,没什么道理,只是让你有点惊喜,还没等你回过神来想清楚,已经结束了,师傅轻轻拍一下剃刀弹过的地方,彷彿让那个部位醒来,然后就解围巾了。
上海式的理髮店现在已经买少见少,大多是髮型屋的格局,其实剪头髮的程序和效果也都差不多,只是髮型屋不刮鬍子而已。至于价钱,髮型屋基本是没谱的,要看师傅的名气。我去过一家髮型屋,地方颇大,至少有十个八个师傅,那里讲究的是快,师傅手法熟练,只嫌有点马虎了事,当然收费也相对廉宜,但去那种地方总令人有点担心,不知道出来后会不会被亲友视作笑柄。
也有的髮型屋师傅讲究的是认真,慢条斯理用刀剪,细心得像绣花,就算旁边有三四个人在轮候,他还是气定神闲,左看右看,几乎不让任何一条头髮有差错,简直当你的头是艺术品粗坯,他要在那里塑造出一件惊世巨作。当然,这种师傅收费也不会客气。
近年在商场里有一种日式理髮舖,设置得像一个太空舱,空间狭小,内里装修线条简洁,有一种时尚味,师傅和人客勉强容身,适合在商场那种寸土尺金的地方开业。据说每剪一位只需十分钟,价钱也相对便宜,时常见到有女孩和学生在外面排队。那天经过,看到人客离开后,师傅扫地,开动机器,将碎头髮扫到地面一个小洞边,那小洞口像一张嘴,不消片刻就把地上的头髮都吃进去了,真是现代化、快速化、标准化。看到这种髮型屋,不免想起科幻作家的未来世界,将来有一天,恐怕会有一种髮型屋,剪头髮的人在外面排队,一个个紧跟走进入口,经过一道道相同的工序,然后从出口排队走出来,像工厂的流水线,一个个焕然一新,整齐划一,头髮剪过了,但没有人记得剪头髮的过程。
小时候在乡下,家中有几个差不多同龄的孩子,祖母见我们头髮长了,就让女佣到镇上理髮店里把师傅请到家中来,那师傅只带了简单的工具,就在大厅外雨廊上理髮。雨廊外是院子里的花圃,春天含俏花香袭人,夏天葡萄架下绿荫斑驳,有时下?雨,雨意濛濛,四周分外静谧,坐在雨廊上剪头髮,简直舒心适意,只觉天地人间皆与我无涉。师傅剪完了头髮,轻轻拿?小剃刀在后颈上轻弹几下(虽然不刮鬍子,但一视同仁有此服务),那种愉快的感觉就记了一辈子。
年纪越大,头髮越少,三千烦恼丝,经不起磨难重重的岁月,前仆后继地捐躯,到今日,除非长得有点见不得人了,否则都提不起剪头髮的兴致。现在剪头髮都是虚应故事,再没有那种一头新髮神清气爽的感觉。转瞬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世道大变,人生一样苦短,岁月在髮梢上掠过,没有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