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在异国生活，延续了一个习惯：早上外出买报。搬迁数处，卖报的，要么杂货店，要么711超市，都步行数分钟可到达。而且必在吃早餐时展读。从前，这么做是必须的，如今，有网络，有电视，但依然外出，意义不能不从“获得资讯”向“锻炼身体”偏移少许。中文日报的价钱，从二十五美分看到五十美分，人从中年到了风雨飘摇的晚岁。略具讽刺意味的还有，每个星期天凌晨，有送报员在我们这个社区每户人家的人行道，扔下一份《观察家报》。它如今是免费小报，但从前是美国西海岸的堂堂大报。重要新闻，哪一家的报道都近似，拿起地上的报纸看就是，可是，偏偏捨近求远。
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报纸的新闻，头条百分之九十九属于负面，今天的尤其晦气：“加州二十二岁愤世处男滥杀七死十三伤。”于我已是旧闻，昨天睡前从电视的突发新闻看到，没有那么多背景资料就是了。案发地是加州南部的一个大学城，看屏幕上的兇手照片，似乎具东方血统，心里马上涌起莫名其妙的忧心：别是华裔，这黑锅我们背不起。哪壶不开提哪壶，报上说他的母亲，现年五十三岁，是在马来西亚出生的华人。且回顾一下，这段时间的头条新闻，哪一条不血腥？乌鲁木齐恐怖袭击，三十九人遇难，九十四人受伤。在台北，二十一岁东海大学学生郑捷乘搭捷运时，持刀在车厢杀死四人，伤二十四人。都是灭绝人性的随机杀人，无辜的生命，倒?在公共场所。
想当年，在越战胶?，各方造势最烈的日子，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卖弄黑色幽默：“今天媒体上的新闻已够多，不会再发生什么大事了。”言下之意是，製造新闻的角色懂得“看菜下饭”，为了上头条而错开“办大事”的时间。不过，在资讯高度发达的现世，娱乐界确实为了“上头条”而煞费苦心。去年汪峰上头条遭遇“五连败”就是抢眼球的闹剧：汪峰宣布离婚消息恰逢王菲李亚鹏婚变；汪峰在演唱会上向章子怡作爱的告白，撞上恆大夺得亚洲杯冠军；汪峰发表新作品，遇上吴奇隆与刘诗诗公开恋情；汪峰登海拔三千九百米的苍山，遭遇王力宏与李云迪先后公开自己的女友。汪峰推出三首新歌，遭遇电视连续剧《速度与激情》的主角保罗沃克离世。事后，受不住围观者的冷嘲热讽，汪峰爆了一句：“去他妈的头条！”平情而论，当事人汪峰未必有这么多机心，炒作者另有其人。不管动机如何，把重大事件弄成全民狂欢或无远弗届的震撼，则是新闻之为新闻的关键。
我拿?沉重无比的日报，往家里走。路上是一张张熟面孔。矮胖的老大娘，拄杖缓缓走过，手里没拿什么物件，报纸和她无缘。隔邻的年轻母亲，打开车门，把五岁的女儿放上后座的婴儿椅上，小心地扣安全带。我向她们打招呼，本来，冲?如此晴朗的早上，她们会露出初阳般的笑容的，可是只有例行问候。我知道，当妈妈的心事重重，她的父亲患了肺癌，生死未卜。穿上在灯光照射时能发荧光的安全服的老夫妇，在对面的林荫下，严肃地走路。这些，都不会爬上任何媒体的头条。人间的绝大多数老百姓，都和头条无关，何等幸运！
在街角，拐一个弯，前面是水泥铺的人行道，在上好的阳光下，展开悦目的白色。前面，每一户人家的车道上，都放?一份放进塑料袋的《观察家报》。风忽然大起来，我打了一个寒噤，地上的报纸，一一变为南加州圣塔芭芭拉大学城内地面横陈的尸体。这意象是可怕的，我去年离开这里八个月，每个星期天送报员照扔报纸不误，幸亏我的连襟不负重託，每个星期一早上散步时把报纸拾起来。不然，我家门前的车道，便布满不少于三十份的报纸，唉，可怕的新闻“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