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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台湾大学教授齐邦媛:台湾人民绝非失败者

台湾大学荣誉教授齐邦媛在她80岁那年,开始动笔写自己的回忆录《巨流河》,以一个女子的际遇见证了纵贯百年、横跨两岸的大时代的变迁。巨流河,清代称呼辽河的名字,是辽宁百姓的母亲河,亦是齐邦媛自幼离开但魂牵梦绕的故乡。

  知识分子关怀国家社会,并非只有政治一途

  问:“东北不应变色而竟变色”,让无数亲历者、研究者对历史报以无奈的慨叹,您是否曾设想过,假如东北无恙,假如郭将军当年打过巨流河,历史又会如何发展?王德威先生在评论中说,东北与台湾实则互为倒影,同是移民之乡,都曾成为殖民地,面对宗主国,都有一种悲情和不平。您是否认同这样的评价?在您看来,东北与台湾两地之间有着怎样的内在联系?

  齐邦媛:假如当年郭松龄将军渡过巨流河,东北即有革新自强的机会,历史必会重写,至少二十世纪的中国少些耻辱,人民少受些痛苦折磨。他兵谏身死时四十一岁,已在军旅经历过南北多省的动乱,天性爱读书、能深思,且结交天下有识之士,明悉家乡事,也清楚知道大局面的处境,正是有效报国的好年纪,却在渡河之前被部下出卖而兵败,至死坚持大义,人格上是成功者而非失败者。我父齐世英在巨流河战后到南方投入政治,原是相信中国这么大,可做的事太多了,充满了报国的理想。想不到抗日胜利之后反而不能还乡,埋骨海隅。我初次在台湾南端听到哑口海之名字,站在海湾岩石之上,想到郭将军和我父亲那么大的憾恨,真如太平洋的汹涌激荡流入此湾,声减音消,哑口无言。遥想那些岁月那些人,“常使英雄泪满襟。”

  问:抗战结束时期,您回家大哭一场,说“受不了这样的狂欢”,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为何战争胜利之后没有众所期盼的喜悦,而只剩下“虚空”?

  齐邦媛:胜利之夜欢声震天,火把照亮了每一寸黑夜。张大飞在胜利前三个月战死,生者狂欢,死者默默。我为所有战死的人恸哭长夜,这狂欢中有太多的亏欠。更何况胜利后很快就是混乱,更多的死亡离散,对许多人只剩下虚空。

齐邦媛

 齐邦媛

  问:与政治保持距离,一方面是您性格使然,一方面是令尊教诲。若干年后看实在是明智的选择。您书中说“当年许多政治活动的学生领袖,由于理想性太强,从解放初期到文化大革命,非死即贬,得意的并不多。”八十年代回到大陆探亲时,也亲见了当日意气风发的同学们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当时作何感想?

  齐邦媛:我自幼受限于时代、性别与体能,是一个很安分的人,很早爱上文学,书中自有天地。大学中学潮的热狂与毁灭性令我反感。游行中唱的歌那么幼稚。家庭和中学老师教我的是建设国家、奉献才能的教育,先充实自己,自会有报效国家的能力。

  问:您说“我们这一代是被时代消耗的一代”,这消耗的原因即是战争?仅只是战争?

  齐邦媛:抗战八年,政府在万分艰困之中实施公费教育,维持弦歌不辍。大多数师长学术水准和态度都不错。我们这一代不仅是被战争消耗掉的,是战后的时代,多数没有适才适所的工作选择,在政治狂风中如同柳絮。

  问:您如果当年留在了上海,后期也会被当做黑五类子女而遭受批斗、运动,更不会有今日之成就。如今想来,是否庆幸当年来到台湾?

  齐邦媛:像我那时仍一心想读书、在高深学问中求发展的年轻人竟似无路可走,整个中国都在非右必左的政治漩涡中,连鸵鸟埋头的沙坑都找不到了。我如留在上海何能生存?勇敢孤身一人1947年来到台湾,原是自我流放之意,但来后结交了一些建设台湾的人,深感庆幸。

  问:关怀家国命运的知识分子们似乎很难不卷入政治迷局中,然而卷入之后又往往迎来悲剧结果,这是试图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不得不面对选择和悖论。您如何看待知识分子与政治、与社会关怀之间的分寸把握?

  齐邦媛:政治是一种专业,并非人人适宜从政。在卷入政治之前,必须先有政治认识,也必须有自知之明,最好还有些具体的理想。知识分子关怀国家社会,并非只有政治一途。我六十多年在台湾从未涉足政治。教书写作自得其乐。

  问:写到钱穆先生时,您说“他也和那时所有中国人一样,有八年之久相信抗日救国的必要,而一九五零年后台湾仍是捍卫中国文化的地方。”正因如此,去台湾者并非简单如今日许多媒体所言,都是“失败者”,似乎只是悲情的地方和人群。以您接触认识的人们来看,是否有不在少数的人是怀着钱穆先生一样的愿望自愿前往的?他们在此后的社会发展中可曾有了什么思想变化?

  齐邦媛:台湾六十年来至少可以有不说话的自由,职业也可以自由选择。教育仍以捍卫中华文化为主,但绝对容许不同的研究。人民并没有感觉是失败者。钱先生由香港来台湾度晚年,受归国学人礼遇。后期陈水扁等人因竞选反对前人政策。钱先生九十六岁逝世,并未离开台湾。

  问:若干年后在台湾您也面临政治上的艰难选择,一则编选国民教材时要面对是否“政治正确”的非议,二则此后评介台湾文学,也会面临“你是不是爱台湾”的诘问。面对这样社会性的政治舆论,如何自处?

  齐邦媛:现在的台湾几乎没有政治正确的问题,什么都是“正确”的,什么都有人反对,一般人也不太当真。似乎近年来连发财都不太令人兴奋。大家共同怕的是地震,但是常常小震,也不怕了。当年的奋斗,“往事只堪回味”。

  • 责任编辑:书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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