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联合报》发表社论《只会说“不”的社运,对台湾并无助益》,原文如下:
《经济学人》杂志评论,台湾的前途恐将演成“由街头决定”时,其言下之意有二:一是政治体制的决策力将愈来愈弱,二是街头抗议活动并非导引社会的有效力量。
《经济学人》之言并非无的放矢,本报四月二十九日社论《台湾能沦落到听命街头群众指挥?》,已表达了对此一现象的忧心。在太阳花学运中,服贸协议的审议遭到延搁,或许是形势所逼不得不然;但在以林义雄禁食为核心的反核四运动中,执政者在内外压力下主动作出“封存”的退让,形同将“核四停建公投”变成了难上加难的“核四重启公投”。而即使如此,政府仍无法平息“公投法”的门槛争议,民进党依然持续鏖战。
马政府在政策上对街头示威者作出退让,无论是必要或非必要,对公权力形象都造成极大损伤:显示政府对外无力说服群众,对内无力证明决策的理性与必要性,也暴露了政府的怯弱、怕事。更严重的,是付出了法治脱序的代价,牺牲了沉默大众的意见,这才是最令人扼腕之处。近两年,马政府对街头群众一步步退让,换得的只是公权力愈发萎缩。
进一步说,台湾政治演出“街头领导决策”的倒错现象,在野党也要负很大的责任。立法院是整个政府的重要部门之一,但是,占了四成以上席次的在野党却从未将自己视为政府部门之一员,设法为台湾贡献心力;反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杯葛施政、制造分歧,阻挠台湾社会进步。如果不是因为蓝绿二十年的内耗对峙,台湾怎么会江河日下,节节倒退,而至新世代看不到未来愿景?台湾的低成长、高失业、决策反覆、共识难以凝聚,又岂是马英九一手造成?
在政治无法正常运作下,街头运动兴起、抗议群众宣泄不满,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事,这也是迫使政府正视问题的重要手段之一。但必须提醒的是,过于频繁的街头活动,尤其是缺乏积极诉求、只是一味以制造骚乱为目的示威,对于解决台湾目前的停滞及寻求未来的出路,其实都难有什么实质助益。原因很清楚:近来的抗议行动,都是打着“反”的旗号,以阻止政府施为为目的;而事实上,在马江政府已经缺乏作为空间的情况下,这只会愈发使政府机器陷于空转,并导致台湾更陷于停滞和萎弱。
坦白说,今天马政府还在谈“自由经济示范区”,重拾当年台湾因政治纷扰而未能如愿的“亚太营运中心”梦想,其实已贻误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当全球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大陆即将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时空变异,台湾能否再卷土重来,显然疑问重重。然而,如果不推动“自由经济示范区”,台湾还有多少道路可以选择,却是一个更大的生存战略问题。这个问题,民进党能提供任何解答吗?答案是否定的。街头示威的学生和群众能指出任何方向吗?我们看不到任何迹象。那么,刚刚在反核四之役大获全胜的林义雄,扬言要号召群众杯葛《自由经济示范区条例》的立法,万一他再度称心如意,请问,他的替代方案是什么?台湾的下一步又是什么?
观察太阳花学运的诉求,穿插着“反马”、“抗中”、“反全球化”、“反自由贸易”等不同层次的诉求。“反马”、“反中”是比较容易理解的部分,但这如何和“反全球化”、“反自由贸易”画上等号,又如何透过这些口号追求台湾的自我实现,才是最难、最悬疑的部分。请问:学生和学运导师们有满足新世代“小确幸”的便捷答案吗?学生和群众们又向民进党追问过答案吗?如果在反服贸、反核四之后,群众继续反示范区、反公投法、反核一到核三,甚至拿警察、立委、捷运和路人出气,这能使台湾变得更好才怪。
不妨再看看乌克兰。人民连数月的街头抗议,赶走了总统,结果却引来更大的外患与内乱;在失去克里米亚之后,乌克兰境内烽烟四起,不同族裔的人民互相憎恨、残杀。街头运动绝不是民主的时髦活动,当“恶”被唤醒之后,没人收拾得了;而台湾的街头,却似乎正朝那里走去。
台湾政经皆沉痾甚深,这需要积极思考解决之道,而不只是上街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