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扫黄,舆论分化。一方面,官媒以传统的方式配合政府行为,力挺扫黄的正当性。另一方面,则有一股“民间舆论”,高呼什么“东莞挺住”,“今晚我们都是东莞人”。这后一派中,不乏许多自由派知识分子加盟。比如,一扫黄,将黄色产业合法化的呼声就特别高,有人对卖淫这个“人类最古老的产业”进行回顾,还搬出联合国的权威,将妓女定义为性工作者。
在他们看来,卖淫嫖娼属于两厢情愿,政府不必干预。东莞理工学院文学院院长田根胜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东莞根本没有必要去理非议,这是商品经济冲击的必然结果。总之,挺扫黄的和反扫黄的针锋相对。
可惜,世界远非黑白分明的两极。这样的两极化舆论,忽视了中间的灰色地带。而中国未来的发展,特别是城市的发展,恰恰要在这个地带进行探索。传统那种运动式的扫黄,从长远看无法解决问题。这一点自不待言。但是,一些反扫黄的人士,表面上在力畅新说、启蒙公众,但其背后的理论预设,则依然严守旧式思维之窠臼。
比如,许多人刻意要用“市场经济”把黄色产业正当化,以此否认政府干预的正当性。为此,他们称卖淫嫖娼是两厢情愿,涉事双方都觉得自己从中获得利益,只要不涉及公款消费,关别人什么事?另外,他们还特别强调那些小姐是“弱势”,反扫黄就是保护“弱势”,自然占据了道德高地。
问题是,这种论调似乎在暗示:那些小姐们都是自己选上了这样的职业。其实这是重复许多保守主义者的偏见:有些女人就是贪图享受、不劳而获、觉得这么来钱容易、不在乎自己的廉耻。以世界之大,我不否认有这样的人。但是,把如此多的女性归于愿意以自己的身体做交易的群体,难道就对她们的一种尊重吗?
从媒体的报道看,东莞色情业的形成,有供需两个链条。 90年代招商引资,大量港商台商来到东莞,许多是有钱的单身,或没有家属随行。随着东莞外来加工业的火爆,各色其他的单身或家属不随行的淘金者也接踵而至。当然还有大量单身的民工的涌入。这些流动人口,形成了色情业的市场需求。另外,经济的周期震荡,使许多女工突然失业,衣食无着,特别是最近一次世界金融危机,正好赶上中国经济的转型,大量加工业迁往低薪地区。许多丢掉工作的女工,被迫流落到色情行业。
老百姓恐怕都会根据一般的常识判断:一般的女孩子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沦入色情行业。这也许是一种个人选择,却是很不幸的、无奈的选择。接下来的问题是:东莞本是经济改革的先锋,在扫黄后有媒体还报道:“2013年,东莞再次登上中国最富20城市的榜单,位居首位。”不管是对中国经济的崛起而言,还是对东莞成为首富城市而言,这些打工者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在经济繁荣的中心,怎么会让她们被逼得走投无路?
这一悲惨的现实,理应促使我们反省主流的市场经济观念。我在近著《市场到哪里投胎》中,介绍了西方发达市场经济中的三种主要模式:以美国为代表的盎格鲁萨克逊自由放任式,以德国、日本为代表的莱茵兰社团—国家式,和以北欧福利国家为代表的社会民主式。对照这三种模式,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对市场经济讨论显示了巨大的片面性。这主要体现在把美国作为市场经济的原型,把欧洲的种种模式视为对市场轨道的偏离。
东莞模式,其实就是对美国模式的模仿,也不乏经济学家为之鼓吹。这种模式,说白了就建立在一种刀耕火种般的劳动市场的基础上的。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的大部分时间,中国在享受人口红利,年轻的劳动力充裕、廉价,雇主不把劳动力视为人才,而是看作人手,只使用、不培养,而且随用随淘汰,一切以企业短期的经济效益为中心,似乎企业一旦赚钱,就会产生社会效益。
东莞走到现在,说明了这种模式的局限:身为首富城市,居然顶着“性都”的污名,治安之差也是举国皆知。为企业立下汗马功劳的女工,居然不得不卖身为娼,她们的子女将怎么长大?东莞能成为一个安居乐业之所、是个养孩子的好地方吗?放开别的道德说教,这样的模式所缔造的下一代,在经济上还有竞争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