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代确实不同了。
在大陆的朋友很难想象到,在台湾的报纸要写一千五百字长度的评论文章,是几乎没有这个空间。曾经在九十年代影响我们这代青年的所谓“文化评论”文类,此时几乎已经消失了,因为没有空间,也不能孕育新一代的评论者。因此,我的那位前辈帮我发出了前述喟叹。但关键的问题不是我是否生不逢时,而是整个台湾的危机:民主化辛苦地前行二十年,但我们的公共论述领域却在成熟之前就已经苍白了。
我成为这个贫瘠时代的幸存者。
然而,那位前辈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历史很快来到新的转折点。
好像是在2007年,乐评人郝舫因为看过繁体版的《声音与愤怒》,邀我开始在当时他担任主编的还是《滚石》(Rolling Stone)中文版的《音乐时空》写文章;也好像是08年左右,我开始在广州的《城市画报》写文章;也是那一年下半年,通过诗人贝岭介绍,开始在“南方周末”副刊写不定期专栏。
此前,绝大多数台湾人如我都很难想象我们会有机会在大陆出版、写作,我们对大陆媒体公共领域(如谁是活跃的评论人)也十分陌生。此前我自己买大陆书多半是西方理论翻译,或者关于中国研究,或者是《读书》杂志。但当我在那时看到南都、新京报、东早的周日书评,看到南方周末,简直感动的要落泪:有这么多的版面是关于书评,有这么多思想性内容可以登在报纸上。这是台湾读者太难想象的事。
2008年,《声音与愤怒:摇滚乐可以改变世界吗?》在北京贝贝特/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接着,我在许许多多中国重要刊物上写从政治到书评到音乐专栏:南方都市报、东方早报、新京报、南都周刊、凤凰周刊、读库、华尔街日报中文网、新世纪、Q音乐杂志、周末画报iWeekly版,以及现在的腾讯大家。
不知道是否是时代的巧合,也正是我开始在大陆写作后的这几年,大陆文化圈兴起所谓的港台热,出版界出版更多台湾作者的书,更多台湾作者在大陆写专栏(但时评类倒是几乎没有别人)。
去年又到了新的转折点。年初,台湾的中国时报因为媒体垄断、老板发言不当,报纸追杀批评者等争议,台湾许多学者发动罢写中时运动。五月,因为他们恶性辞退时评版编辑,我辞去这个写了将近十年专栏、且是唯一可以让重要专栏作者撰写一千五百字长文的版面。在大陆那边,因为想缓缓脚步,也因为从去年十月开始担任香港《号外》杂志主编,我开始减少专栏写作。今年初在大陆出版的新书《时代正在改变:民主、市场与文化的想象》,算是对过去这几年的思索,尤其是台湾民主转型问题的一个总结。
这是2013年的夏天。台湾媒体的坠落速度让人难以想象,而大陆媒体的言论空间似乎更为紧缩,网络和社交媒体则不断对写作的风格、规范提出新的挑战。但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们无论如何不愿、也不敢放弃对于写作的信念:让书写去对抗时代的衰微,打开思维的边界,并为这个世界的苍白增添一份深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