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利信仰和权力信仰,导致中国人的核心价值特别物质化、道德化和差序化,不象西方那样精神化、规则化和平等化。而这恰恰是我们中国人欲求“独立、自由、平等”而不得的原因,这是 个意识上追求、本能上拒绝的“先天信仰”问题。如此,“为全球文明的对话提供一个开放的平台”,决不可能是想象中的那么理所当然。一个没有普世情怀的文化为普世的冲突搭台,这本 身就有幻想的成分,这种幻想至少从汤恩比那里就开始膨胀了。实际上,中国的天下主义不是普世情怀,朝贡思维不是契约思维。
先把对话平台的问题放一边去,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普世价值不被中国人采纳的原因”。如果仔细分析,一个文明的核心价值,其实应该包括“规范的或书面的”核心价值以及“实证 的或实际的”核心价值。可以说,西方的“书面核心价值”与“实际核心价值”比较接近,分离度比较低,所以“独立、自由、平等”实现得比较好。当然,这种情况不是从来如此,而是近 现代才开始这样的。但是,中国的“书面核心价值”与“实际核心价值”几乎一直是分离的双轨价值。
有人认为,中国的传统核心价值包括“敬、恕、和、仁、孝、忠、信、耻”。实际上,这些只是中国人的“书面核心价值”,中国人的“实际核心价值”是完全不同的另外8个字:“ 天、权、钱、脸、家、统、吃、活”。易先生说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不恒定,其实,作为“实际核心价值”,我们的实利与权力观恰恰特别恒定,以至于我们的“书面核心价值”都一直无法 与之统一。我们的核心价值的恒定,还特别体现在“差序格局”的意义上,它是一种“内外有别”的恒定,敬和忠等等并不完全停留在书面上,但它们肯定是亲疏有别的。
我们一直以为,“普世价值不被中国人采纳的原因”在于政治上的既得利益,其实这不全面,这只是意识层次的原因,被我们忽视掉的还有本能方面的原因。本能方面的原因说的是,即便是 认识到政治既得利益阻碍推行普世价值的人,他自己也会在实际行动中本能地抵制普世价值,而这正是实利信仰和权力信仰的顽固之处。
易先生在演讲中提到自己在北京台说过的那句名言:“这年头不弱智那就不能当领导”。很对,但很不够。我要加上的一句话是:“这年头不弱智那就不能当启蒙思想家”。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中国人的问题不是“认识到政治既得利益阻碍推行普世价值”,中国人的问题是“认识到问题所在的启蒙思想家,自己也会在实际行动中情不自禁地抵制普世价值”。中国需要 的是“启行家”,不是“启蒙家”;启蒙家以为问题是“蒙”,其实问题是“行”;启蒙家以为问题是“意识”,其实问题是“本能”;启蒙家以为问题是别人不“行”,其实问题是连自己 也不“行”。
自由不是反抗主子,自由是赶走主子之后自己既不再是奴,也不再是主。中国人的自由,恰恰是以自己成为新主子为本能目标,而且,这不是个人的选择问题,而是博弈环境的结构必然;你 不这么做,别人也会这么做,从而逼你只能这么做。情况可以用七个字来概括:认识到但被决定。这可不是宿命论,这是博弈结构论。每每价值与真相冲突,我们总是让真相让步,但这个真 相在每个人的心里,这个真相无法让步。
中国人的问题是自己本来的信仰及核心价值太强大而无法改变,至少我们没有看到改变的迹象,而这正是中国社会深陷“囚徒困境”的原因。我在《中国不一样》一书里分析的就是这个问题 。大树不可能倒,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抱着大树喊坎树”。“文明求同,文化存异”说起来生动,但文化一存异,一些重要的文明方面,就往往无法求同。其实,也正因为如此 ,世界才有文明的冲突。
4,结语:“价值理性”与“认知理性”
每个研究中国历史的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中国三千七百年的命运和选择”重讲一遍,但要害的问题是理论视角,是奥尔森式的“坐寇国家论”般的逻辑力量,不是缺乏“历史解释学 ”思维的“修辞分析”,更不是“价值冲动”压倒“本质认识”的历史通鉴。
易先生老当益壮,36卷本的《易中天中华史》雄心勃勃,作为读者,我们只能希望《易中天中华史》在保持自己的“价值理性”和“修辞思维”的基础上,增加一些“认知理性”和“逻辑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