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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晖:市场扩张下的民族区域自治危机

我在这里强调的只是:尊严政治和平等政治的逻辑应该被贯彻到中国社会的各种社会关系包括民族关系 之中,而不应仅仅限于针对西方媒体不公正言论的抗议。与哈里代从所谓“后殖民羁押综合症”讨论西藏问题不同,我认为西藏危机产生于“后革命”语境中的“去政治化”过程。

  这里的关键问题是:尽管在整个中国社会都存在着贫富分化现象,但在民族地区,贫富问题往往与不同民族在传统、习俗、语言及其在市场经济中的位置有着密切的关系。因此,不要说 当代中国广泛存在的腐败可能导致族群的矛盾,即便按照最为理想的市场模式—即所谓起点平等—来形成市场竞争,也会由于忽略不同民族间的文化差异而导致新的分化。例如,在一些少数 民族地区,由于不同民族成员在市场关系中的位置不同,工资、待遇和机会的差异往往会体现在不同民族成员之间,从而构成了歧视现象。[98]总之,经济增长能否促进民族关系的和谐,依 托于各种条件,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根本的问题仍然是如何发展,怎样的发展,以及如何解释发展?

  “承认的政治”与多民族社会的平等问题

  西藏问题的复杂性折射出了一个宗教社会自19世纪以降所经历的危机的全部深度,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地区和社会真正解决了这一现代性危机。指出西方社会对中国的不实指责是一回 事,如何应对这些具体而复杂的问题是另一回事。十年前,我在为《文化与公共性》一书撰写的导言中曾经涉及当代文化理论中的两个核心问题:一、现代社会能否在某些情况下将保障集体 性权利置于个人权利之上?二、现代社会以形式主义的法律体系为中心,我们是否还要考虑某些社会的实质性观点?[99]在编译那本文选和撰写导言时,我考虑的就是多元文化社会中的“承认 的政治”问题,但这一问题意识很快就被淹没在有关全球化及中国民族主义的喧哗之中了。

  当代中国现代化思潮的核心观念是法制的市场经济、个人权利、私有产权等。尽管论述各有不同,这些命题共同地指向一种程序性的、去政治化的权利自由主义是清晰的。其实,这一自 由主义话语就是现代化理论的翻版。我对私有产权论的批评并不是要反对保护私有财产,而是反对将这一概念作为无所不包的普遍真理。在一个文化多元和族群关系复杂的社会里,平等保护 个人权利与平等保护集体权利之间常常会发生矛盾。按照权利自由主义的观点,宪法和法律不能保护任何集体性目标,那样就构成了歧视;而按照社群主义的观点,这种抽象的平等个人及其权 利的观念产生于特定的文化和社会,将它运用于其他社会也构成了歧视。因此,平等尊重不但应该针对个人,而且也应该考虑集体性的目标,比如少数民族、妇女和移民的特殊要求。

  中国的少数民族政策事实上就包含了这种对于集体目标的承认。在推行民族区域自治初期,曾有许多人从不同的角度对区域自治表示怀疑,他们有的问:“民族压迫已经取消,民族平等 已经实行,只剩下各民族内部的民主问题了,还要实行区域自治吗?少数民族干部已在政权机关担负主要责任,还不是区域自治吗?某些聚居区的少数民族,其社会经济与汉族相同,或缺乏语 言文字,也要实行区域自治吗?强调民族形式,不会助长狭隘民族主义吗?”也有人问:区域自治“非有民主不成吗?”“非搞好自治区外部的民族关系不成吗?”[100]区域自治是将自主性与交 互性、独特性与普遍性联系起来的方式,它对集体特性加以承认,但并不认为这种集体权利或集体性与普遍性是对立的。那么,对于少数民族的特殊政策是否对其他居民构成歧视性呢?比如在 生育政策上,少数民族不受限制和受较小的限制,而主体民族只能生一胎;又比如,少数民族可以享受一些紧缺的生活必需品,而汉人却无权享受或受到严格限制。这些政策曾经在援藏、援疆 的干部和技术人员中引起很大不满,认为没有被平等对待,但考虑到少数民族的人口、习俗的特殊性,这些政策和法律又体现了平等尊重的原则。事实上,中国少数民族区域制度及其相关安 排与中国的政治传统有密切关系,例如清代对边疆的治理讲究“从俗从宜”,发展出土司、部落、盟旗和政教等不同的治理模式,而每一种所谓模式又都根据宜俗的原则进行调整和变化。换 句话说,这些制度是承认差异的,但在形式主义的平等视野看来,承认差异也就是承认等级性,从而应予否定。

  在多元性的社会中,如何将尊重平等和尊重差异这两个原则统一起来,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这也是“多元一体”这一概念的魅力所在。西方社会是一个权利主导型的社会,由于社会不 平等产生于权利自由主义的形式平等之下,少数民族争取权利的斗争往往采取认同政治的形态。社群主义者认为应该将这种认同政治转化为“承认的政治”,即通过承认差异来贯彻平等的价 值,以弥合社会的分裂。在这里,承认不同文化具有平等价值是一个假设或逻辑起点,而不是实质性的判断,其前提是承认的政治必须在公共交往的前提下进行。所谓公共交往的前提包含两 个意思:一、如同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所说,如果不同民族的文化在这个公共交往中不能各放异彩,承认不同文化具有实质性价值就等于是在屈尊俯就,而屈尊俯就显然是和平等 的政治或者说尊严的政治相对立的。[101]因此,多元一体必须以多元性为基础,没有这种多元文化的繁荣,“一体”就是由上至下的。二、公共交往不仅是指不同民族文化之间的对话和交往 ,而且也指每一个民族内部的充分的交往,没有这个前提,承认的政治就很容易转化为少数人操控族群政治的过程。因此,要想让“多元性”不是成为分离型民族主义的基础,而是成为共存 的前提,就必须在每一个“元”中以及不同的“元”之间激活交往与自主的政治,而不是将“元”视为一种孤立的、绝对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承认差异”不是将差异永久化,而是以多 样性和平等为取向促进不同族群之间的交往、共存和融合。我们今天最为匮乏的正是不同民族的和同一个民族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公共交往和平等对话。

  如果说在当代中国存在着偏见的话,它的主要形式不是显性的歧视,而是隐性的无知和忽略。[102] 例如,当西藏发生骚乱时,藏族的知识分子之间是如何讨论的?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和解 释吗?如果我们在公共媒体中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就会失去不同背景的知识分子相互对话和交流的机会。西藏问题涉及社会流动条件下少数民族文化和移民权利的双重保护和自由问题。在全球 化和市场化的条件下,民族区域自治制度也需要适应变化的条件进行调整,但这并不意味着应该彻底废除民族区域的概念,用一种新的人为的统一建制覆盖实际存在的差异。承认文化差异既 不意味着将文化差异永久化和本质化,以致退回到族群政治的模式之中,就此而言,我完全同意许多学者对于民族识别过程将族群关系建制化的批评;但也并不意味着可以无视历史差异,强制 地将不同的文化和族群纳入一种形式主义的权利体系之中。

  除了促进社会的交往和共存之外,一个真正的挑战在于能否超越这些既定的身份政治,在阶级政治衰败之后,重新创造出一种能够让不同的人群平等参与并保持社会的多样性的普遍政治 。总之,没有民众性的政治基础(自主的、能动的参与性),民族问题就只能成为少数人与政府之间的博弈,而且极易陷入西方主流舆论和不同类型的族裔民族主义者所竭力营造的汉藏二元论 的框架之中。要打破这一"汉藏矛盾"的框架,就必须彻底思考我们的发展主义逻辑,创造更具包容性的公共空间,让普通人民的声音在这个空间中获得充分表达,为新的平等政治奠定基础。

  抗议运动是一种尊严政治

  西藏问题是在复杂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现象,它折射出中国市场化改革和全球化过程所面临的危机。但是,事件爆发后,我们面对的是双重误导:一方面,西方的主流舆论不但不能对自 己的殖民历史在其他地区造成的遗害做出反省,反而将这一深刻的、与西方世界自身几个世纪的运动密切相关的问题扭曲为一场反中国的合唱,对于那些身处西方、对于西方社会的歧视性意 识形态抱有深切感受的年轻人而言,心灵受到的创伤和撞击是深刻的。另一方面,中国的媒体在对抗西方舆论的同时没有将焦点集中于西藏社会的深刻危机,整个社会没有以此为契机,深刻 地反思当代中国社会的发展逻辑与西藏危机的关系。因此,随着西藏危机转化为抢夺奥运火炬的争端,西藏问题被搁置一边。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文明的冲突"-这是"无知的冲突"外加新型的 冷战政治。

  任何一场大规模的社会运动都包含着多重内涵,我不能为参与这场运动的每一个人的行动及其动机做出解释。年轻一代对于"西藏问题"与西方媒体一样知之甚少,在中国学生的抗议运动 中也难免偏狭的言辞。但简单地将这场运动说成是"狭隘的民族主义"显然没有弄清问题的实质。首先,这场运动保卫的是奥运火炬,而不是保卫中国火炬,其中包含着寻求世界和平、捍卫各 国人民在奥林匹克旗帜下的公共交往的意义。其次,抗议运动主要不是针对"西藏问题",而是针对西方主流媒体对于西藏暴力事件的系统性扭曲和对奥运火炬传递过程的不公正报道;海外留学 生和海外华人要求澄清事件真相,抗议在西藏发生的暴力行动。在遭到批判的西方媒体中的相当一部分曾经在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中扮演了可耻的角色。CNN等主流媒体对中 国和中国人民发表的污辱性言论不但暴露了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偏见,而且也煽动着自身社会的"狭隘民族主义"。正由于此,在抗议运动中,学生们试图将这一运动与反战运动联系起来,表 明他们开始将对中国的关注与一种世界性的、国际主义的眼光联系起来。第三,在这里必须严格地将对霸权和针对平民的暴力的批判与对少数民族的尊重、对当代社会变迁中民族问题的复杂 思考区分开来。海外学生运动以最为明确的态度表明了对这些霸权势力和分裂势力的拒绝,从而让全世界听到了中国社会自身的声音;没有这样的声音,中国与西方的关系就总是停留在外交的 范围内,而缺乏民间的干预。在中国的主流媒体为少数人把握而又常常打着民间招牌的今天,无论人们喜欢与否,学生力量的展示为究竟什么是民间的声音提供了有力注解。这也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新一代人重新理解中国、理解中国的矛盾和困境、理解中国在当代世界体系中的真实位置的契机。这场运动也是一种尊严政治的展现。1993年,在美国政府和其他一些西方政府的干 预之下,中国没有获得2000年的奥运会主办权;十五年后,当中国在积极筹办奥运会之际,许多来自西方的政治力量再次寻求各种途径和方式试图羞辱中国,这种霸权主义政治和心态不但在中 国,而且也在许多第三世界国家遭到强烈抵制。在西方政治传统中,现代的尊严与传统的荣誉观截然不同:荣誉产生于旧制度的等级制,它和不平等有着内在的联系,而尊严产生于这种等级 制的崩溃,它是平等主义的和普遍主义的。平等的承认是民主的前提。CNN的污辱性言论体现的是一种等级主义世界观,它的反面是霸权国家的荣誉观-这些国家的政治家习惯谈论的是保持自 己国家的"领导地位"和"优越性",而不是获得平等承认;与这种作为旧制度遗存的等级主义世界观相对立,中国的学生运动和华人运动坚定地相信平等承认对于现代政治的极端重要性,他们捍 卫民族尊严的努力因此可以被视为现代平等政治在国际领域的展开。

  我在这里强调的只是:尊严政治和平等政治的逻辑应该被贯彻到中国社会的各种社会关系包括民族关系之中,而不应仅仅限于针对西方媒体不公正言论的抗议。西藏危机不是偶然的,它 深深地植根于中国社会转变之中。如果抗议运动不能将尊严政治的原则扩展至捍卫包括藏族、维族和其他各少数民族在内的人的尊严,就会失去尊严政治的平等内含;如果抗议运动被族群仇恨 和敌视的情绪所裹胁,也就背离了各民族平等、合作、互助、融合以形成一个公民的政治共同体的政治原则。

  在一个去政治化的时代里,寻求平等承认和尊严的运动也可能成为新的政治得以诞生的契机。在这场运动中,新的事态激发了新一代人的政治热情,让他们参与到当代中国和当代世界的 公共生活中来。在汶川地震中,中国年轻一代显示出的献身精神是和这种道德热情和政治关怀密切相关的。这次地震的中心地区就是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那里聚居着包括藏族同胞在内的各 个民族的人,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们从未用种族的或者族群的眼光看待受难者-这种意识甚至从未进入过人们的意识或潜意识,他们在为拯救自己的同胞而奋斗。"多元一体"的纽带就是 在这种深刻的感情和互助的行动中展现出来的。

  我期待着:在这个危机时刻换发出的公共意识不但能够转化为持久的、重新塑造中国的动力,而且也能够转化为一种重新理解和认识中国社会及其不同区域和文化的契机-我们正在面临一 个危机接踵而至的时代,如果不能通过具体的社会力量改变发展主义的逻辑,在二十世纪的地基之上重新形成以人民主体为基础的公民政治,这个危机就不可能真正化解。为了促进这种新政 治的诞生,中国社会的新的自我认识和不同区域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对话是迫切需要的。

  注: 本文选自《东方主义、民族区域自治与尊严政治》,原发于《天涯》。

  • 责任编辑:郑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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