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年后,他才知道180师政治部主任吴成德在山里又坚持了一年才负伤被俘,成为志愿军被俘的最高级别将领。
张城垣被送往巨济岛上的志愿军战俘营。在五次战役之前,志愿军战俘不过两千余人,五次战役之后,陡增至一万五千人。
作为宣教干事,他原来在部队中负责气节教育,第一条就是不能被俘,想到如今的处境,感到非常羞愧。他在战俘营认出了许多180师的士兵,对方却低着头不愿看他。
180师的被俘军人成为战俘中坚决回国的领导者。按照《关于战俘待遇的日内瓦公约》,战俘不等于罪犯,战俘营中实行战俘自治。利用这条规定,1952年,他们在战俘营里成立了共产主义团结会,发展了两千余名团员,张城垣任副书记兼宣传委员,还有一张机关报《消息报》,用以鼓舞教育被俘同志。
战俘营是另一个战场,这里有各色人等。从台湾过来的国民党特务混进战俘营策反,甚至强行在战俘身上刻上反动口号,让他们不敢回国。如果抵抗就被淹死在厕所。
180师的干部们也针锋相对发起打击叛徒的运动。“经我批准处死的叛徒就有17个。”张城垣说。
1952年4月8日,在美军正式“甄别”被俘人员遣返意愿之前,180师的士兵们赶制了一面五星红旗,材料是脱胶了的雨布,原本打算各人献血染红,但收集了一斤后却发现鲜血凝固变黑,最后用的是医务室的红药水。
钟俊骅被选定为升旗手,清晨,战俘们集合起来高唱国歌,许多人热泪盈眶,他们说这是两年战俘生涯中最光荣的一天。
“当时有两条原则,如果交换战俘就坚决回国,不然就自己解放自己。”60年后,张城垣说,“我们是军人,为了荣誉也得回去。”
已有定论
第五次战役后,兵团决定严肃处理180师,对其进行了长达一年半的内部整肃。
败军的名声很快在军内传开,打饭时,师傅问战士石敦豪,你是哪个师的?得到回复后,围观者开始起哄:“就是那个吃屁火的嘛。”
1951年10月,志愿军对失利作出了正式结论,“180师突围并没有经过严重战斗,但是一个师损失殆尽,给党和人民招致不可弥补的损失”,不能从军事指挥上找原因,而是“政治上动摇逃跑,贪生怕死,把一个师让敌人消灭了”。
随后,师长、副师长被撤职,团以上干部党内留党察看,行政上一律降职、撤职。军部甚至一度考虑撤销180师番号。
539团政治部主任李全山,因为在检讨中表示自己曾有“万一负伤被俘,也要坚持斗争”的思想,被军部严厉批驳,认定“一个团级政治干部,竟准备屈膝作俘,是叛变行为”,给予党内外双重处分,调离军队转业地方。
1952年,对180师的问责再次升级。中共志愿军党委发出文件,强调了“180师全师被歼灭”,该师各级干部犯了“右倾逃跑主义错误”。
539团战士童志安参加了团里的排以上干部“180师受挫学习会”,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师会背上政治动摇的恶名,“当时不敢说,许多人都是违心做检查”。
后来,539团团长王至诚无可奈何地说:“这种情况下,我们满身是嘴也说不清。”1954年,180师参谋长王振邦曾向军部提出,失利主要是兵团指挥失当,不能把责任全推到180师头上。这被批评为已有定论。
朝鲜战争最后一年,整顿后的180师被重新带回战场,用“一切为了翻身”做了动员口号。
肖德元记得一个连长就死在打翻身仗中,他冲得太急,脚下踩了地雷,“怕是憋了一肚子气吧。”赖富柏再次参加了阻击战,坚守阵地三天三夜,没有水时,甚至只能喝尿。
作战参谋冯志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通过他设计的作战方案,攻克了韩军的阵地,一直打到停战那一天。
第三兵团司令许世友随后宣布,“180师打了翻身仗”。但这个喜悦随即被更大的喜悦冲散。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签字生效,朝鲜战争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