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段苏权和后来的海军航空兵司令员曾克林是新中国空军中最早一批亲自驾机飞上蓝天的将领。从1950年11月到1951年5月,36岁的段在哈尔滨第一航校学轰炸机驾驶科,经过半年的刻苦学习和354次飞行,他通过了雅克─18单飞空域。
1951年11月段苏权从东北空军司令员任上到大东沟志愿军空司协助刘震司令员指挥作战,他经历了米格─15喷气战斗机同美空军F─84战斗轰炸机和F─86战斗截击机激烈空战的所有阶段。他的指挥经验得到了前线指战员们的尊重,像“一搜索、二接敌、三攻击、四集合、五退出。现代快速飞机作战,实际上是先退出再集合”这样战评总结,当年那些文化程度低,飞行时数只有十几小时的飞行员如同背圣经,几十年后都记忆如初。
段苏权是军人,每个军人都渴望战果。他是真正的军人,因为他对战果非常认真严谨。1953年志愿军空司上报战果指出我们的米格─15打美国的F─86是一比一平,即我们损失一架他们也损失一架,这是很不严肃很不科学的。根据段苏权在大东沟现场的第一手资料和后来的复查,我们两架拼掉人家一架已是很不错的了,但志愿军空司和军委空军压制了段苏权的意见。谎报军功,事关重大,段苏权克尽职守,再次上报志愿军司令员国防部部长彭德怀,并附上1953年2月18日到4月28日24名飞行员40天战绩和损失的原始资料。
1953年秋板门店停战协议签订,全国都在庆祝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然而空军的日子很不好过,司令员刘亚楼政委萧华为此作书面检讨,志愿军空司主要负责人党内处份和行政降职,空军党委的结论中说:段苏权同志的报告对空军建设是有贡献的,不然战果问题不好交待,完全同意段的报告。此后志愿军空战结果被压缩一半。
遗憾的是,段苏权同6年后的彭德怀一样为正直和坦率付出了代价。空军党委结论的墨迹未干,53年底段成为审干重点,重点调查35年黔东独立师被强敌打散到37年段重新归队的那段历史,一调查就是三年。55年9月全军授衔,段苏权因“有历史遗留问题”被“暂授少将”。
55年国庆节南京军事学院授衔仪式前半小时,段苏权扯下将官服肩章上的那颗星:不去开会了,这个玩意我也不戴了!
不光是段苏权本人,他的战友们也愤愤不平。少将军衔对于一个解放战争时代的纵队司令员的不公平是显而易见的。对于段作为红军师政委的负伤脱队历史,1937年9月八路军120师党委早就作了审查结论。这是不是空军党委别有用心报复段苏权,只有天知道了。
1993年9月28日,飞将军段苏权去世了,在所有的人民解放军将帅中,他是唯一一个穿中山装入殓的,他的骨灰盒上并没有覆盖军旗,对于一个15、6岁就献身部队的老兵,一个因在战场上坚持说真话而被剥夺了戎马生涯的将领,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强烈的、最后的充满怨屈和悲愤的无声抗议。
段苏权被迫离开空军快40年了,但他当年共事的战友们没忘了他,这些七、八十岁的老兵在段的便装遗像前颤巍巍地举手敬礼时,都流下了眼泪。部队如同在班上,谁是能玩能打能拿5分的哥们,谁是×××,老师工宣队说了没用,同学们心里最清楚。
附:
“文化大革命”发展到“揪军内一小撮”,曾与黄永胜搭档的王平上将被关押。有人说:“段苏权也不能放,他在东北夺过黄总长的权。”
黄永胜摇头:“那是程子华,不是段苏权。不要动他了,那是个老实人。”
“九大”结束后,有人说到段苏权,想“动动他”。
邱会作说:“九大的中央委员、候补委员,咱们八纵就出了10个。”
丁盛说:“苏权同志也是咱们八纵老人了,他没当中央委员。”
吴法宪说:“他才授个少将,是低了,可是他从来没跟老帅们讲,这样的人不要再搞他了。”
段苏权自己也对聂荣臻谈到这件事:“聂帅,我们1个八纵,出了10名中央委员。”
“有这种事?”聂荣臻始而惊讶,继而皱眉,最后深思着说:“1个纵队,撤1名司令员,出10个中央委员,这样搞就是山头主义,很危险……不行,我得讲话,我向中央反映……”
“九.一三”事件后,程子华对段苏权讲:
“在东北我说什么了?”他无限感慨地叹一声:“唉,早听我一句也许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林彪将将,术有余,少……”
少了点什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