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农民忆文革被打旧事:为何知识分子有补偿我没有
在偶然发现22张“文革”时期“现行反革命”犯人登记表后,作家导演徐星开始了孤身一人的寻访拍摄。他几乎走遍浙江农村,先后找到表格中12位老人,倾听记录这些底层农民因言获罪含冤入狱的故事。年过古稀的老人和徐星讲得最多的两个词,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他们对过往的回忆,也令险些湮没的历史在胶片中凝住
文|《小康》记者罗屿
2014年3月29日,周六,杭州凡人咖啡馆。下午两点,导演徐星的纪录片《罪行摘要》将在这里放映。
活动开始前,徐星一直守在门外。
一辆车停下,他快步迎上去。
三个老人从车中探出身,徐星边和他们唠着热络家常,边伸手扶他们下车。大概是怕老人碰到头,徐星把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车门框上。
为了这次放映,老人们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从浙江建德赶来。他们是《罪行摘要》一片的主角——“文革”时含冤入狱的农民胡俊录、程德华、翁志渝。
然而,徐星在片中记录下的面孔,远不止这三人。
2011年,徐星在北京宋庄结识了画家贾和震,贾在“文革”中因“现行反革命罪”在浙江衢州十里丰农场劳改十年。
贾是“墙报犯”,负责写墙报、编画刊,誊抄“文革”期间“犯人登记表”也是其工作之一。这些登记表记录了犯人的姓名、年龄、家庭出身、简要犯罪事实,等等。当年在狱中,贾曾利用登记表背面偷偷作画,并在出狱后将它们带了出来。
徐星因此得以见到22份“犯人登记表”,表格中的“犯人”大都是农民,来自浙江不同地区。他们所犯罪名五花八门:用气枪污蔑毛主席宝像、冒名“借刀杀人”书写反革命信件、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对党和社会主义制度不满,等等。
这些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罪名,却让这22个农民被判7年至20年刑期。
十里丰农场成了他们青春乃至人生的埋葬地。
看到这些登记表,徐星觉得应第一时间找到这些人。他们是谁?获罪背后有怎样的隐情?出狱后又有怎样的人生?
“多年来对‘文革’的反思,底层受害者通常不被提及,尤其是农民。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名声、没有学识,他们因‘反革命罪’被判入狱,但进就进去,出就出来,没有解释、没有补偿。数量庞大的农民的故事正消失在浩大的历史之中。”徐星说,希望自己做些事,能填补这个空白。
因此,也就有了之后三年他孤身一人的探访拍摄旅程。徐星寻人、拍片,最终用镜头记录下14个老人的故事(翁志渝、程德华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22张“犯人登记表”中,但他们作为胡俊录的同案犯,被徐星一同记入片中),并将120个小时的拍摄素材浓缩至135分钟。
“为了文化大革命的需要,我们成了模特”
年逾古稀的胡俊录、程德华、翁志渝,并不在乎建德与杭州之间,来回几百公里的舟车劳顿。杭州放映会现场,他们说自己感激徐星,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北京来的扛摄像机的大个子男人,是唯一愿意坐下来听他们唠唠“过去事儿”的人。
几十年来,他们的人生如被尘封一般,藏于历史的暗角,无人问津。借由徐星的镜头,老人们的故事才露出冰山一角。
在“犯人登记表”上,胡俊录的罪名是:与李春生臭味相投,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参加启蒙核心领导小组反革命集团,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翁志渝、程德华的名字虽未出现在22张“犯人登记表”中,但他们和胡俊录为同案犯,属一个“反革命集团”,而李春生已于几年前去世。
“反革命集团”究竟从何而来?
原来,胡俊录他们几个当年由于出身不好,被划为“黑五类”,因不堪歧视和看不到未来,几个“五类分子”决定成立一个生活互助小组,“谁家有事,可以凑点钱相互帮衬”,但不知被谁告发,几人因此获罪。
翁志渝回忆,1968年6月的一天,他忽然被扣住关了一夜,第二天被押到批斗会,身边不远处,是挨斗的胡俊录、程德华。
下台后,他们被五花大绑关在不同房间。公社干部要求他们坦白都有哪些反动言论、反动行为。几个人一头雾水,不知从何交代。之后,他们便被送进新安江看守所,分别关押审问。
1970年宣判时,胡俊录、程德华发现,自己被莫名卷入一个叫做“启蒙核心领导小组”的“反革命集团”,他俩和翁志渝、李春生一样都是集团骨干。
胡俊录、程德华心里的疑团,只有翁志渝能解开。因为“启蒙”二字,正是他为自己和同伴捏造的罪名。
当年在新安江看守所,翁志渝被提审后,审讯员一直追问:“你们有组织、有纲领、有纪律、有对外联系,名称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