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国家周刊》:政府积极作为,配合市场平衡,怎么兼顾公平效益?
黄奇帆:一个合理的定价机制很重要。不能坑老百姓,让企业赚暴利,但也要让企业能活下去,有一个合理的、稳定的利润空间。政府是市场的守夜人,要兼顾两头的公平和公正。
因此,在公共服务行业和基础设施领域,大家要打消所谓垄断的误解,这不是开放不开放的问题,而是市场发育好不好和有没有市场信号的问题。
当市场价格信号没有出现时,就只能靠政府举债去运作,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财经国家周刊》:在一些市场信号逐渐活跃的领域,国企有没有退出的成功案例?
黄奇帆:待到山花烂漫时,国有经济该退就退,而且收益很不错。
我讲一个国有资本10年涨6倍的案例。2003年,重庆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还是民营控股,有30亿元不良资产,每年亏损2亿元,已经到了破产倒闭的边缘。重庆国资当时是挺身救灾,投入6亿元,将注册资本金增加到16亿元,重组了债权债务结构,换了领导班子。企业焕发了活力。
2010年,我们将国信的股权作价28亿元卖给同方股份,其中24亿元投到国信的子公司信托股份,最近挂牌作价26亿元卖给中国人寿,又可以赚2亿元。10年下来,分红收入也有6亿元,累计赚了30亿元。
还有重庆啤酒,拆分股权出售,也是一个国有资本10年涨6倍的案例。可以说,我们完全体现了三中全会关于国有企业有进有退的精神。
“八大投”转身
《财经国家周刊》:“八大投”给重庆带来了什么?
黄奇帆:这10年,重庆搞基础设施建设,市级政府花了6000亿元,都是投在关键性、支柱性、支撑性、基础性的领域。这都是该花的,不存在浪费和泡沫,“八大投”贡献很大。
总结下来,干了这么几件事:一是3000公里高速公路,投入2000亿元;二是修了1000多公里的铁路,基建是国家投入,地方征地动迁配套了300多亿元;三是1万公里的高等级公路,投了700多亿元;四是修了170公里的地铁轨道,背了1000亿元的债务;五是全市农田水利投入1000亿元,除了中央、地方政府历年拨款400多亿元,500多亿的缺口都是举债的;六是城市道路、大桥和隧道建设,也花了1000多亿元。
《财经国家周刊》:10年下来,“八大投”背了多少债?
黄奇帆:目前,“八大投”实际债务3000亿元左右,通过土地储备的运作,大概平衡了一半。早在2002年,“八大投”中的城投和地产两家集团就储备了40多万亩地,我们自己要制定了一个游戏规则,每年只准用5%的储备地,以做到细水长流。
过去10年,用了20多万亩。并不全部是搞房地产开发,其中一半是用于政府规划的基础设施和科教文卫领域的项目,这是划拨价,降低了政府搞公共服务的征地费用。
10万亩投入房地产开发,卖了4000亿元,除掉成本1000多亿元,平衡了基础设施建设欠下的2700多亿元债务。加上税收返还和财政补贴,10年下来也有几百亿元,最终我们基础设施建设只欠了3000亿元。
大家觉得3000亿元很多,但我们干了6000亿元的事。还有20万亩的土地储备。今后20年是重庆城市化重要发展期,储备地将继续发挥融资作用。凡懂得资本运作的,很容易算得清楚这个账。
不能一说举债,就抨击地方政府乱作为。
政府预算内财政收支平衡,指的是政府在维持日常运行中,应该量入为出,不能打赤字的,这是我们财政的基本纪律。但搞基础设施,一般一个设施用30年、50年,可以用三五十年的收入来平衡它,但设施建设周期不可能搞三五十年,要两三年建成,这种情况下就会以时间换空间,会出现债务。而且,总有一些基础设施是无法收费的,不能够以收抵支。只要量入为出,不打赤字,有可靠的偿债来源,适度举债是必要的。
《财经国家周刊》:举债原因不难理解,但债务风险如何防范?
黄奇帆:前面我讲到,投融资平台、政府举债、土地财政都是事出有因,有其合理性,只要做到“五个不”,就会规范发展。做不到,事情就会变坏。一是投融资平台举债,能发企业债的发企业债,能从银行贷款的从银行贷款,不要去举“砍头债”、高利贷等。
二是不能搞浮夸工程,要算好投入产出这本账。最近一个项目报到我这儿,要搞50万平方米的换乘枢纽,上海也才搞10多万平方米,被我退回去了,最后砍到15万平方米,资金省掉三分之二。
三是土地储备不能一下子抵押光,要做到细水长流。
四是土地买卖,要生地变熟地,升值了后卖,有规划地卖,而且是走招拍挂的程序。
五是城市建设中,只要发现有市场信号,就要创造边界条件,把原来只能政府提供的服务转化为市场运作。
《财经国家周刊》:今后“八大投”的发展方向会调整吗?
黄奇帆:当初之所以有“八大投”,是考虑其后10年一个领域若要投资千亿元以上,就可以搞一个投资集团。政府不投资,社会资本是不愿意干的,这是它们发展的理由。既不过大,也不过小,千亿元规模定一个。
今后,“八大投”会根据情况变化,进行三个方面的调整:
一是完成了某个领域的投资建设任务,就要历史性地退出舞台,或关闭或转业,成为实体产业。像重庆高等级公路建设投资公司,2010年底,由于费改税,重庆7000多公里的二级公路不再收费,路也差不多修完了,这个公司不再从事高等级公路建设工作,市政府将它变更为重庆旅游投资集团,专门从事旅游产业的投资开发。
类似还有重庆能源投资集团,随着2005年电力市场化发展,转身为工商企业,专注煤炭、电力、燃气等领域的经营发展。水投集团与水务股份也已实现整合,主营供水、排水、污水处理和大型水库建设,资产达千亿元。
二是市场信号发展到了可以市场化运作阶段,就可以转化为混合所有制。一旦混合,投融资平台便转身为市场化企业,像高发司,有2300公里已投入运行,整体效益也显现了,若是将股权转让给社会资本,成为混合所有制,其背负的债务就不能算政府的了。
三是根据《决定》精神,转型升级为投资公司,像重庆地产集团,今后将是基础设施领域的投资公司。土地照样储备,照样卖,一年卖两三万亩,除了用于政府公共支出,积累的资本也可以投资,但它本身并不需要举债。对于它们的未来前景,我是非常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