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汉武帝改革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汉初民间经济大繁荣的格局结束了,中产阶级集体破产,政府信用透支。社会活力一落千丈。
国历:西方人开创了发行国债解决财政问题。中国人则发明了国有企业解决财政问题。我理解,这两种方式有天壤之别。
吴晓波:你提到的这个点是经济史上中西之间最大的分界点,中国人到现在都没有纳税人的意识;政府也没有纳税人的意识。比如取消农业税,政府认为这是对农民最大的福利。在中国,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不是纳税人关系,而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
在西方,由于百年战争,大规模的国债开始在欧洲发行。从此之后,商人的独立性就天然存在了。他可以通过战争,逐渐扩大自己的权利。同时,一些启蒙思想家在理论上解决了商人合法性的问题,逐步形成了今天的民主制度。
当然,欧洲有一个比较特殊的非政府组织——教会。教会是罗马帝国遗留下来的一个天然的、庞大的非政府组织,长期跟国王博弈。当两个博弈力量存在时,商人作为第三方力量就会有更多发言权。中国历史上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国历:人们认为宋代是中央财政能力比较强的一个时代,可是国力、军力都不强。宫殿比较小,还老被北方少数民族欺负,为什么呢?
吴晓波:北宋的军事战争部分,到现在还是个谜。我没有研究过军事,但北宋对西夏、对辽的战争,胜率是大于败率的。北宋的核心问题是养兵太多。国防军加在一起有140万人(80万禁军和60万厢军)。这是历史上最多的时候,养兵的消耗太大,造成巨大的财政压力。另外北宋不反对土地兼并和官员经商,因此到王安石的时候贫富差距就拉大了。
国历:王安石变法单纯追求中央财政扩张,似乎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徒增民间抵抗,加速了北宋的灭亡。对于这次变法您怎么看?
吴晓波:从史料来看,王安石变法并没有造成民间的大规模起义,或者基层暴动。但是我们看到了商人的消极抵抗,比如商人不愿意在城市里经商,改成了在城外交易。实际上,王安石的变法问题在于,老百姓、商人和地方官均没有从改革中获益,也就是没有形成共赢的局面。只有中央政府是拿到钱了,另外三个群体都受到了伤害。如果青苗法能比较合理地实行的话,可能会好一点。这样农民就能够获益,这个变法就无非削减了地方政府和有产者的利益。中国搞改革开放就是先从农村改革,把十亿人先摁住,让他们都吃饱饭,你接下来就容易了。哪怕我城市改革失败,也还维持得住。
国历:明清时期再次形成大一统局面。这个大一统时期似乎就完全没有冲动了。或许是到扩张极限?所谓“统一红利”逐渐被消耗殆尽。朱元璋、朱棣,康雍乾都是有为之君,他们都老老实实地不去寻求对外扩张。如果当年汉武帝时期就不扩张了,那岂不是大汉就成为明清,进入一种缓慢死亡的轨道?
吴晓波: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想回到原点谈一下。我认为中国的停滞和两个物资被有效解决有关:粮食和布匹。最早是水稻,后来地理大发现,番薯、玉米也传入中国,这种高产作物解决了中国超过一亿人口的吃饭问题,有了这么多的人口,统治者就没有向外掠夺的冲动。其次是布匹,之前中国穿麻,只有少数贵族、官员穿丝织品,明代之后出现了棉花革命,穿衣问题也解决了。在农业社会,一个家庭就是衣食住行嘛!除了衣食以外,其他都好解决。当这两种商品能够自产自销以后,这个帝国就失去了扩张的欲望。
在农耕社会得到基本满足之后,人们对生产效率就没有需求,工业革命就不可能萌芽。人们反倒觉得机器生产是对国家稳定有害的东西。晚清有些人认为,铁路一旦引进,粮食等物资就会大规模流通,导致造成人口流动,会造成社会的不稳定。
中国从十四世纪到十九世纪,长达五百年时间里,人均GDP的增长是零。我们保持了长达五百年的水平停滞。换言之,从农耕文明的角度来讲,中国已经走到了历史的终点。如果不是西方人用枪炮打破了我们的天朝梦,直到今天,我们仍然难有任何进步。
国历:照您的说法,没有西方人的入侵,中国岂不是就真成了“活化石”?一个民族在他刚刚勃兴之时就一眼万里,看到了他的死亡,岂不是太可悲了?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或许正是由于有了秦皇汉武们的折腾,才使得这个宿命不那么无聊。使我们中国人有一点值得谈论的历史?
吴晓波:汤因比总结了自古以来产生的21个古代文明,到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中华文明和印度文明。其实,真正还在制度层面有传承的就只有中华文明。
中国是一个从天然角度讲很容易封闭的国家。北边是大型的沙漠,东面是海洋,南面是热带丛林,西面是高山峻岭。在这个大区域中生活的人们,自从魏晋南北朝之后,就有一种“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的心态,老百姓的内心就是呼唤独裁者。反过来讲,中国的政治学基本上就是控制的艺术: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政府对老百姓的控制,政府网罗和控制精英,政府要把宏观经济也控制起来。但是到了今天,世界进入了信息化时代,中央集权和商业力量呼唤的自由市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冲突,我们有一个词叫“政治向左,经济向右”,这八个字实际上就是自由和控制之间的冲突,不解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