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毅生前的最后一幅照片
1971年12月26日,陈毅在病床上对将要回部队工作的三儿子陈小鲁说:“回到部队要好好工作,不要挂念我,我还会站起来的,我还要下地走路,我还能做些工作。”这是他生前的最后一幅照片
五
在北京西三环外的寓所里,我见到了马晓力。她穿着玫红色运动绒衣,显得格外精神。她准备了两份资料,一是关于红二代的书,里头有她和陈小鲁对反思与忏悔、历史与国家的理解,另一个是德国总理下跪道歉的文章。
“这一跪,整个民族都站起来了,赢得了世界的尊重,”她拿陈小鲁的行为与之相比,“反思和忏悔,是我们这一代人所需要的。”
几十年来,马晓力都在思考:“文革”为什么会发生?父亲马文瑞是西北局老干部,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陕西省委第一书记,她逼问父亲,你们这些人老是挨整,究竟有没有道理?她也审视自己那极度亢奋又极度恐惧的状态。那时随着父亲一夜之间被打倒,她才从狂热中退出。
1980年是触动心灵的年份。这一年马晓力旁听了“四千人大会”,老同志热烈讨论——发生“文革”的土壤是什么?今后还会发生吗?我们国家是搞人治还是法治?她听到老同志痛心疾首,反思自己的盲从。之后的十一届六中全会上,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红色江山万万代——马晓力观察,这是“红二代”中普遍的想法,在活动或是邮件往来里,他们都流露出“红色江山不能败在我们手里头”的意思。
“我们不要有封建思想,”马晓力说,“重要的是保证法治、公平,正义,把国家推向长治久安的轨道上。”
1990年后,她和陈小鲁都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组织成立北京草原恋合唱团,还策划了大型综艺晚会《共和国儿女——老三届》。李三友是晚会总顾问,当他们在大草原里悄悄聚到一块议论时局时,也许不会想到许多年后以这样的方式纪念他们的青春。
李三友是有凝聚力的人物,在他50岁生日宴会后,朋友们每年都会相聚,陈小鲁、秦晓、孔丹也常去,那时他们还是亲密的朋友。
“他们只是意见之争。兄弟还是兄弟。君子和而不同。”马晓力特别不愿意看到他们撕裂。聚会上马晓力对孔丹说,“我们不要做好斗的小公鸡。斗来斗去,总要表明自己是正确的,是文革给我们落下的毛病。”
“吵架时喝多了,也没有剑拔弩张。”陈小鲁说,“大家都是朋友。红二代里面,秦晓的立场是少数,大多数倾向威权主义的观点,我算中间吧,我是主张现有的体制下比较大的改革,树立宪法权威,实现公民参与治理。”
在马晓力的印象中,陈小鲁重新参与言说是在2011年, 《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出台30周年前后。“那几次纪念会上,有人提出社会上思想很活跃,我们也要积极参与。陈小鲁一开始有点“低调”,两三次会议后,比谁都积极。”
十八大前夕,她和陈小鲁等几人致信中央,建议实行党代表常任制。在另一封公开信中,她和朋友呼吁十八大代表向选举单位党员公布个人和家庭财产状况。习仲勋、马文瑞两家同为西北局干部,在艰苦岁月患难与共。十八大后,马晓力写信给中央领导,“制度建设比作风建设更重要。”
我在网络上搜索到了多封类似公开信,其中一封来自延安儿女联谊会。会长胡木英是中共已故领导人胡乔木的女儿,她的宣读言辞恳切,希望为“人民少受或不受二遍苦二茬罪做出一些贡献”。
陈小鲁说,不管有多大分歧,反腐败是共识。说起腐败,马晓力果然变得激昂。“红二代腐败的有几个?我们平时不和那些人玩。他们父辈诞辰的纪念日也冷冷清清。”
去年马文瑞百年诞辰纪念会上,红二代的精神认同是话题之一,“我们和官二代不一样,一定要划清界限!”“大部分红二代没什么权,也没什么钱!”“我们也非常痛恨腐败,非常痛恨飞扬跋扈的官二代。”“不能让这些人把党给糟蹋了”……
我也问陈小鲁先生,作为红二代,您觉得有责任传承父辈的政治理想吗?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告诉我,“当然有啊,就是实现共产主义,我也是共产党员,这是一脉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