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千帆:书的原名直译应该是“费城奇迹”。“民主的奇迹”这样的书名在当下中国出版,本身也挺奇迹的。在我们国家,“民主的困惑”、“民主的困 境”诸如此类的书名会比较好出。美国民主是不是奇迹?原书的书名为什么不是费城奇迹,而是民主的奇迹?在费城到底干了什么?我们说费城立宪,制定新宪法, 但是制定这部新宪法的初衷是什么,是不是促进民主?我说它是顺应民主,因为美国立宪者看到民主是不可逆的大潮,就不阻挡这个潮流了。用今天的话说,是为了 保护既得利益。美国立宪者,都是精英、有钱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官二代、富二代。他们希望通过制定宪法,给新生的民主立个规矩。我相信美国民主不成立联邦 也可以如火如荼推进下去,不指定宪法也可以发展下去。但他们很恐惧,怕地方势力掌权以后,搞“多数人暴政”。当时各州普遍的做法是废除债务,议会通过立法 宣布,以前的欠债一笔勾销,这也正是这些大财主、大富豪害怕的事,因此他们通过宪法明确禁止这么做。三年后,通过宪法保障人权、自由、财产,这是他们的目 的。美国的立宪经验和别的国家出发点不一样。中国想学美国,学不了,相差太大。但美国经验也要学,学什么?我觉得首先是这句话:既得利益者如何理性保护自 己的既得利益。美国的既得利益者通过制定一部宪法来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这是不是一个奇迹?今天有哪个富二代、官二代想过通过立宪或者落实宪法保护自己的 既得利益?费城会议的127天,体现了美国立宪者的素质,这是我们应该学、必须学,可能也学不到的。
刘瑜:确实有一部分人认为,独立战争是场革命的话,立宪会议本质是反革命。因为独立战争释放了民间的能量、社会的能量、自治的能量,立宪会议把 这种能量给重新往回收一点。而法国革命、中国革命都是放开了却收不回来,立宪会议的确有所谓反革命的一面,就是建立秩序,建立制度,抵制多数暴政。但如果 说这只是一场利益集团保卫自己利益的会议也有争议,这个会议之所以能开下来,是因为他们在斗争激烈的同时,分享了很大一部分共识。这个共识首先是保卫权 利,这是他们共同的理念。为什么《人权法案》是到两、三年之后才通过,而不是在立宪会议中提出来,并不是因为有人反对保护人权,而是因为对所有的参与者来 说,人权是如此的不言自明,我们不需要重新把它列举出来。书里面有一节讲麦迪逊,还有很多联邦党人说,为什么我们还要列举人权,难道我们要列举想吃什么的 权利吗?难道要列举周末去哪玩的权利吗?这些不都是像阳光、空气、水一样不言自明的吗?
他们除了保护权利的理念,还有分权的理念。和分权联系在一起的是宽容、妥协精神,因为权利是要大家分享的,当我们遇到冲突和矛盾的时候,我们可 以妥协,妥协并不意味着投降。在中国,大家也有一种共识,这个共识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这个话虽然是共产党说的,但是从袁世凯到孙中山、蒋介石都信奉 这一条,然后会议开不下去就要用枪杆子解决。
张千帆:事后看来,美国立宪在制度建设方面确实是一个奇迹,这体现在很多方面,它的模式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以前只有理论上的设想,等于是美国立宪者自己绘图,自己去做,非常认真地去实施一种人类理性设计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