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角里发生的,其实是人的情感商品化的过程,以关爱为情感基础的相亲活动变成了一种变相的商品交易活动
张薇薇有一点说错了,在相亲角,婚恋可以是买卖。
这里是用来找对象的,而不是谈感情。一个65岁的退休医生说,相亲角就是自由市场。另一个52岁的街道工作人员说得更直接:“这里没有爱情,爱情只出现在书本上。”
做调查时,孙沛东一般周末早上9点多就到人民公园“蹲点”了。来得和她一样早的,一般是特别焦虑的父母。这还不是相亲角的高峰期,孙沛东可以拉着他们去公园旁边的哈根达斯好好聊聊。
“哎呦,等一下生意就好了,现在还比较淡,可以聊一下。”大叔大妈同意了。他们用“生意”这个词来形容相亲。
张薇薇曾抱怨介绍人只看标签,不看两个人的性格,“就像是你那边手里有一张牌,我这边手里有一张牌”。她说自己没记住一个相亲对象的脸,眼前飘着的都是被别人勾勒出的房子、车。实际上,相亲角的规则比这个更加赤裸裸。
那里的很多母亲,都佩戴着首饰,比如珍珠项链、金项链、翡翠手镯。一个原籍武汉的母亲说:“你看见我手上的钻戒了吧?我平时不戴的,在家里干活不方便,来这儿才戴!上海人喜欢以貌取人,不打扮打扮,不穿点好衣服,人家谁愿意睬你。”
那里的大叔大妈上来直接就问:你是男孩女孩、多大了、工作是什么、身高多少、工资多少。为了提高效率,很多人把基本条件写在一张纸上,拿在手里或者挂在树上。
这关过了,家长才会从手袋里掏出孩子的照片,细谈条件:有没有房子,房子贷款还完了没,没有房子的话准没准备首付……这之后,双方才会交换联系方式。
注意,不要轻视每一句闲聊,这背后都可能是一次探底。孙沛东曾无意中听到两位家长的对话。
“你这时回去,家里人都等你吃晚饭吧?”
“对的,走高速开车回去也就1个多小时。”
“那你回去晚了,小区里车好停吗?”
“我们小区车太多,就是车位少,停车费倒是很便宜的,才五块钱一天。”
根据经验,孙沛东觉得这段看似平常的对话一定指向了什么。她软磨硬泡,终于让提问的那个阿姨说了实话:问的目的是打探对方所居住的楼盘小区,走高速1小时、停车费五块钱一天,说明对方住的是郊区的中档商品房。
“在相亲角,大家的地位很不一样,男孩还是女孩,什么样的个人条件、家庭背景,在谈判中的议价能力是不一样的。”孙沛东说。
“相亲角”不仅仅出现在上海的人民公园里。在北京的中山公园、龙潭湖公园,也曾有类似的白发相亲聚会。
周晓甚至去过一次规格特别高的——中央国家机关专场相亲嘉年华。
为参加这次相亲,周晓所在的单位特地下了文,指标有限,优先考虑大龄青年。周晓和两个1987年生的小伙子幸运地被分配到了名额,每人发了一张金灿灿的门票。单位还统一制作展板,让他们把自我介绍和照片发过去。
周晓写的是:“……爱玩、爱吃、爱喝酒、爱诗词、爱武侠、爱苏轼、爱庄周,爱好文艺的理工男生。”结果,简介被领导退了回来,嫌写得不够真诚,要她加上住房情况、收入水平等实质性内容。周晓一下子就觉得很没意思。
嘉年华在一个大礼堂里举行。明明是青年男女的交友会,不知为什么混进一群大叔大妈。这些适龄男女青年的父母亲戚,挤在展板前看资料,挑自己感兴趣的,记录联系方式。
“简直就是兜售会!”周晓说,“大家的动机本身就不纯,相亲会限定了这样的人群,基本上就是公务员、部委事业单位,目的性太强了。”
相亲会结束后,周晓的电子邮箱里收到一个男青年写来的信:“我看到你的照片,一眼就看上你了……我现在虽然没有房,但是我将来一定会买到房。虽然我现在没有车,但我觉得买车在北京没必要,因为会堵车……”周晓看完差点昏过去,顺手点了“删除”。
孙沛东觉得,相亲角里发生的,其实是人的情感商品化的过程。“以关爱为情感基础的相亲活动,反而成为一种变相的商品交易活动,爱、情、美被标了价,人的价值被分割成若干内容和等级,失去了人作为一个整体的意义。真正具有情感内容的过程,谈情说爱的过程被舍弃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