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侧面可以看出,社会对于所谓的当婚不婚、当嫁不嫁这种人的歧视和压力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崇尚自由、选择多元的这一代青年,为什么非要参与相亲这种古老的婚恋形式。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打算去上海找复旦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孙沛东聊一聊。去年年底,她出版了《谁来娶我的女儿》,研究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这是目前国内外第一本有关都市相亲角的学术专著。
临行前,我问张薇薇和周晓,有没有顺便要咨询的问题。张薇薇说:“我想问,如果相亲相到麻木了怎么办?”周晓更实际:“如果相亲遇到条件不错但没感觉的,要继续处下去吗?”
孙沛东是正宗的社学会博士。尽管她总是笑呵呵地强调:“我不研究‘剩男剩女’”,可还是有很多人把她当作“相亲专家”、“婚恋专家”对待。不久前,上海举办万人相亲大会,她一共收到了25家媒体的采访提纲。
微博上,有网友向她咨询:“男,183身高,27岁年龄,公务员,外地人,有房的,但是有贷款,请问可以找个什么档次的女伴侣?”
“对不起,我不是婚恋专家,真不能回答您这问题。”她回复说。
相亲在孙沛东的视野里,是严肃的社会学研究。2007~2008年,她花了10个月时间在上海人民公园的“相亲角”进行田野调查。在那里,张妈妈和周爸爸的焦虑被放大了好几倍,孙沛东经常会听到“谁来娶我女儿”的呼声。她觉得相亲角就像一块棱镜,折射出都市中产阶层的各种焦虑。
2007年9月的一个周末,刚到上海没多久的孙沛东和丈夫去市里闲逛,路过人民广场时,发现公园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照片,中老年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拿着纸牌子,相互打量。旁边的树丛里还悬挂着“特快办理提取公积金”“跨国婚姻牵线搭桥”的小广告。
孙沛东和丈夫觉得好奇,刚要走近看看,一个阿姨就冲过来,拦住她的丈夫问:“小伙子,你多大了?”
曾有路过的外媒摄影师以为这里是人口市场。准确地说,这是“儿女交易市场”。这里聚集的中老年人,在代替自己的儿女找对象。“古今中外没有这种情况,父母聚集在一起,像谈论一件商品一样介绍自己的儿女。”这个现象让孙沛东很吃惊。
她不明白,新一代年轻人为什么会同意父母帮自己相亲?相亲这种人们印象中“封建又传统”的择偶方式,又为何会在崇尚自由、标榜爱情、时尚前卫的都市白领身上重新复活。她开始对这里进行研究。
大叔大妈没有放过孙沛东的丈夫,也不肯错过这个年轻的女学者。在随后的田野调查中,尽管她一再强调“我是老师,来做研究的”,可还是不断有人围过来,上上下下像评估商品一样打量她,然后不死心地追问:“那你自己有没有解决啊?”
一位64岁的阿姨还打起和孙沛东一起来做访谈学生的主意。她激动地对这些年轻女孩说:“你们不要调查,这种东西没什么好调查的。门槛精一点,早点谈朋友。真的,你们不要不听,我的女儿就是例子呀。年纪轻轻的时候,有多少好小伙子介绍给她,她说不要,现在后悔了。所以我说你们有这个时间来社会调查,不如去找男朋友去。快要毕业了,快找!快找对象!毕业以后快找工作,工作么找好了快点嫁掉,这样才是聪明的孩子。你这样做调查没意思的。形势很严峻,真的很严峻!男的都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
孙沛东不动声色地把这段话记了下来。“从这个侧面可以看出,社会对于所谓的当婚不婚、当嫁不嫁这种人的歧视和压力。假如本人内心不够强大,或者不够淡定,完全会被这种舆论和压力所裹挟。”
张薇薇觉得妈妈就是被周围的人“绑架”了。张妈妈身边的人成天都在说,那个谁谁谁结婚啦,谁谁谁有孩子啦,谁谁谁离婚啦……说完,恍然大悟地加上一句:“呦,你女儿今年也……29了吧,还没结婚?”
就连和她关系一向很好的姨妈,提起相亲也变得严肃起来:“薇薇啊可挑剔了,眼光太高了,找个差不多的不就行了吗?你现在的年龄是金,然后就是银,然后就是铜,然后就是铁,最后就是破烂儿铁。为什么不能在自己最好的年龄碰到呢?”
“这又不是买卖,我就是碰不着啊。”张薇薇哭笑不得,“况且你们觉得好,跟我们觉得好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