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结盟”主张的浮现
中俄结盟的主张在中国学术界一直没有完全消失,但声音微弱,只是若隐若现。2012年前后,由于一些有影响的学者大声疾呼,这种主张开始在舆论中流传。
按照持中俄结盟主张学者的判断,中俄结盟存在着现实可能。中俄两国都无法加入西方阵营,美国不可能接受两国中的任何一国为盟友。这堵死了中国和俄罗斯进入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联盟的道路。同时,随着美国全球战略的调整,中俄都面临着战略合作关系弱化和国际压力国内化的威胁,这增加了中俄以结盟应对美国新战略的需求。从中俄双边关系来看,两国的共同战略利益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对于俄罗斯来说,在普京2012年再次就任总统后,它面临着比过去更大的战略压力。西方对普京不抱希望,认定俄罗斯在普京任内将是“更坏”的国家,将加大对俄罗斯的战略压制。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没有比与中国结盟更好的战略选择。此外,俄罗斯在积极走向东方,中俄结盟有助于俄罗斯在东亚的存在。根据结盟论的观点,中俄结盟对中国有重大利益。
其一,随着中国的崛起,中国面临的国际体系压力不断增强。中美结构性矛盾、中日的地区结构性矛盾呈现尖锐化趋势。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对结盟的需求变得越来越突出。中国需要与战略利益相同的国家结为同盟,特别是有实力的大国,以减轻国际压力。
其二,没有盟友的国家不可能成为世界主导国。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国,国际结构正在向着中美两极结构发展。对于这种前景,中国不应惧怕,而应努力争取。与俄罗斯结盟有助于实现这种可能,这是中国崛起为世界两极之一的最好途径。
其三,中俄结盟还将防止在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出现1∶4的局面(中国对美英法俄),为形成争取法国中立的2∶2(中俄∶美英)结构奠定基础。
其四,中俄结盟可维护雅尔塔体系。雅尔塔体系在远东地区仍有防止日本军国主义复活、维护远东和平的积极作用。美国有退出远东雅尔塔体系的倾向,中俄结盟可以阻止这种倾向的发展,确保雅尔塔体系在远东继续发挥作用。
结盟论者认为,中俄结盟不会实质性改变大国关系性质,不会加剧中国与美国的结构性矛盾,也不太可能形成中俄与美日的对抗局面。结盟不是新冷战,而是符合历史潮流的行为,它与冷战思维没有必然联系。由于中国在军事实力上没有超出俄罗斯,中俄同盟将不是主从型同盟,双方都不会受到压制,但客观上实力对比将向中国倾斜,中国是联盟中的强者。中俄联盟将形成的是盟友而不是朋友关系,维系它的基础是利益而不是感情。因此,“诚信”不是主要问题,只要共同利益存在,联盟就可以持续。中国也不必担心因结盟被迫卷入战争。俄罗斯的核武器足以防止大战,而小规模战争俄罗斯有能力应对,无需中国支持。最后,在不结盟政策问题上,结盟论者认为中国应放弃不结盟政策,因为不结盟不是中国的一贯政策,也不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采取的政策。还有一种解释认为,不结盟是对中国外交政策的误读,中国外交政策的基石不是不结盟,而是独立自主。④
对“新结盟”环境和条件的分析判断
中俄结盟论的出现不是凭空而来,它有特定的政治氛围和历史环境。或者说,自1960年代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中俄结盟的政治和现实环境。
所谓政治氛围,是指中俄关系达到和保持着高水平的友好与合作,使结盟具有了政治基础;所谓现实环境,是指两国在国际政治中存在着相互支持的结构性需求,使结盟具有了客观条件。
中俄关系达到了高水平,两国官方都认为,现在是中俄关系历史上的最好时期。当然,对于这一判断,可以提出许多问题。
中国和俄罗斯在17世纪初期开始正式接触,迄今将近400年的历史。中俄在1689年签订第一个边界条约,这被视为两国正式外交关系的开始,迄今也有300多年。在这全部300多年的历史中,1950年代是中俄友好与合作的最高峰。与之相比,现在的中俄关系在诸多方面有所不及。
在中俄民众之间,已不复有1950年代那种热烈的友好感情和浓厚的兄弟之谊。就此而言,现在的中俄关系不如1950年代。不仅如此,现在的中俄关系时常受到民间问题的困扰。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民意对外交的影响越来越大,“低级政治”对“高级政治”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中俄民间出现的问题很容易对两国关系造成政治冲击。例如2009年俄罗斯军舰击沉“新星号”货轮,造成7名中国船员死亡;关闭莫斯科切尔基佐沃大市场,使大量中国商人蒙受巨大损失。这两个事件都在中国民众中激起了强烈反应。
1950年代,两国相互保持着最佳的国家形象,“莫斯科—北京”的歌声深入人心。现在中俄相互的国家形象则复杂得多。两国在对方国家的形象既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既有把对方当成友好国家的,也有把对方当成威胁的。两国都有对中俄关系持怀疑态度的舆论,存在着相互不了解和误解。
在经济领域,中俄的利益融合显然也不及1950年代深。如果说现在中俄在政治关系上是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在经济关系上却不能这么说,“经济落后于政治”一直是中俄关系中的问题。经济上的深度融合较为困难,俄罗斯担心过度的经济融合会使它变成中国经济的附庸。
尽管存在着这些不足,但认为现在的中俄关系为历史最好仍是有理由的。
中俄完全解决了边界问题和领土问题。在中俄关系中,边界和领土争端存在了一个半世纪之久,没有一个问题比它更持久地影响过两国关系,它是两国关系不和与冲突的渊薮。1969年的珍宝岛冲突把中苏推到了全面战争的边缘,对此两国都记忆深刻。中俄解决边界问题的过程艰辛和漫长,历经无数挫折反复。这一问题的最终解决不能不说是中俄关系的历史性突破。2001年,中俄签署了《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双方宣布相互没有领土要求,这根除了两国关系中的最大隐患,为两国关系的长期稳定创造了重大条件。
现在的中俄关系以平等为基础,这也是近一个半世纪以来从没有过的。从中国的观点看来,过去中俄关系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平等。即使是在中苏友好时期,苏联也是老大哥,中国是小兄弟。毛泽东与苏联决裂,原因之一是不能忍受不平等的地位。1989年,邓小平在与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会谈时说,中俄关系的实质问题是不平等,中国人感到屈辱。同样,俄罗斯也是自尊心十分强烈和敏感的民族,从内心里不能接受对方居高临下的地位。所以,平等对于中俄关系,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这也是中俄关系好于以往的重大特征。
中俄关系的非意识形态化。就国家关系的密切程度而言,现在的中俄伙伴不如1950年代。但是,1950年代的中苏关系是建立在高度意识形态化的国家关系基础上,中苏不仅是国家间的同盟,也是意识形态的同盟。在许多情况下,意识形态利益代替了国家利益,意识形态原则代替了国家关系准则,意识形态逻辑代替了国际关系逻辑。事实证明,它的结果是悲剧性的。现在的中俄关系摆脱了意识形态的束缚。一方面,两国关系不以意识形态为标准,中俄的国内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不同,但它不应成为两国关系的问题;另一方面,两国的共同利益是建立在现实的国家利益基础上,不受意识形态的影响。有人将之批评为“没有爱情的婚姻”,但对国家关系来说,这种“婚姻”可能更稳定。
在两国关系为结盟提供了政治条件的同时,两国在国际上也存在着广泛合作。中俄面临的外部战略压力有部分重合,两国对后冷战时期的世界有着一致看法,国际政治理念相近,立场契合。两国都坚持联合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主导地位,都追求国际政治结构的多极化,都反对霸权主义和新干涉主义,都主张国际政治经济制度的公正合理化。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俄在联合国的合作卓有成效,是维护国际正义的重要保障。在中亚、东北亚等地区,中俄合作是维护地区安全与稳定的重要因素。中俄是上合组织、金砖国家、G20等地区组织的主要成员,两国合作是这些新兴地区组织发展的重要保证。在所有这些方面,中俄都不仅存在着相互支持的需求,而且这一支持对它们是十分重要的。
还应看到,中俄在军事安全领域的合作也达到了很深的程度。中俄国防部和总参谋部保持着战略磋商,两国武装力量接触频繁密切,中俄在双边和多边框架内多次举行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例如“和平使命—2005”联合军演,由中俄两军总参谋长直接主持,两国国防部长亲临现场观摩,中俄参演部队包括陆海空军和空降兵及海军陆战队,两国动用了大型舰艇、潜艇、战略轰炸机、歼击机等重型武器。2012年4月,中俄举行了首次联合海上军事演习,双方都派出了主战舰艇参演。按照双方的规划,中俄将继续进行联合军演,两国的军事安全合作将进一步深入。军事战略安全是结盟的核心,军事合作对于结盟来说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从这一角度说,两国结盟也具备了条件。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