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温庆福在日记中第一次用文字的形式表达:“我成了迫害张老师一家的帮凶,现在想起来真内疚。”
“我觉得啊,像我们这种公开的道歉,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自己过不去这个坎,老觉得对不起别人,要不说出来过不去,而且越看到有人公开道歉越过不去。”那位不愿意再具名的老人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样的想法。刘伯勤的道歉广告刊登后,儿子在电子邮件中跟父亲说:“广告费很值啊,你现在是名人了。”后面是一个苦笑的表情符号。有的同学也问他:“你捣鼓这个干吗?”
在网上看到一时成为焦点的“律师忏悔‘文革’举报母亲致其被枪决”这篇《新京报》报道,张红兵的堂弟无法理解这种自揭“家丑”的行为,他给堂兄发来短信:“我真不知道:事隔40多年了,至今还在诸多报纸、网络上大量登载有何意义?我个人理解:大凡40岁以上人会认为大逆不道,40岁以下人是在听人‘说古书’,更有甚者,会嘲弄我们。”张红兵的妻子也曾对他说:“还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干什么?我们今天不是过得很好嘛。”
可1970年冬天对于张红兵来说就像一个重复的梦魇。那个寒冷的晚上,16岁的他和父亲一起,揭发母亲方忠谋“我就是要为刘少奇翻案”的言论。在检举信的最后,当时的少年写道:“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方忠谋!枪毙方忠谋!”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公审大会后,母亲被拖上驶向刑场的解放牌大卡车时,掉下了脚上穿的一只黑色平跟带袢儿皮鞋。
母亲去世后,张红兵患上了精神抑郁症。粉碎“四人帮”时,他怀疑这是军事政变、资本主义复辟,担心自己会被作为反革命分子抓起来。他不愿意跟人交流,连扣衣服扣子都要想一想,甚至想过自杀。
直到1979年,张志新的事迹刊登在报纸上,政治形势变了,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开始给母亲写申诉材料。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曾把一家媒体的记者带到母亲坟前,双膝扑跪,在尘土中磕头,“妈妈!我带了记者来,我会把你的故事告诉他们。”
说出真相的目的就是在公众中对此进行争论、辩驳,以我为戒
道歉文章发表在《南方周末》后,宋继超觉得这件事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伤害过人的朋友,让我们道歉、忏悔吧,不只是为了自己心安,还为了能直面子孙、直面历史。”这一次的文章结尾,他不再只是祝老师身体健康、求得老师宽恕。
宋继超没有机会听到老师的原谅了。不过,温庆福的文章发表一个多星期后,曾被他抄家的同事张琼英的儿子给编辑部发来一封邮件。张琼英已经87岁了,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她看到文章后,只是说了句:“那不怪他。”她还记得抄家时,温庆福曾经“高抬贵手”,没有把搜到的油印传单交上去。
“温老师,您可以放下这分愧疚了。”张琼英的儿子在邮件中说,“‘文革’突起,泥沙俱下。有人被裹挟,有人被欺骗,有人被煽动,有人却是昧了良心。我们现在再次提起‘文革’,不是因为怨恨,而是为了反思,为了警醒。”
为买到这份刊登着回信的报纸,温庆福顶着太阳骑自行车跑了3个报摊。他对前来采访的《潇湘晨报》记者说:“终于可以放下了。”
在微博上,温庆福还转发了一位时评作者对此事的评论:“当事人的宽容,乃至选择性遗忘,并不能成为个体参与作恶者开脱的理由和借口,伤口修复,仍有赖于真诚悔过。一个人的伤口修复是这样,一个民族的创痛修复亦如是。拒绝忏悔和道歉,总是躲躲闪闪的遮掩和回避,对于那些被裹挟的盲从者、个体作恶者,似乎这样就可以‘放下’了,殊不知,由此沉淀下来的不良基因,依然是社会的隐忧。”
刘伯勤已在5年前获得了同学的谅解。他把曾经的“黑五类”同学请出来一起吃了顿饭,当面道了歉。“我们那时候年龄小,是孩子。那时候大环境不都这样吗?”同学对他说。刘伯勤清醒地告诉采访他的记者:“包括老师、其他人,所有我道过歉的人都这么讲。但这是人家的宽宏大量。”
并不是所有的道歉都获得了谅解。这些道歉者中,受到质疑最多的是张红兵。在网上,有人说他只有在母亲坟前切腹自杀才能谢罪,有人称他是“时代的投机者”,就连经历过“文革”的同龄人也说他的道歉“难以让人谅解”,因为他触碰了“人性的底线”。
今年以来,张红兵接受了许多家媒体的采访,但另一些道歉者在公开忏悔之后,谨慎地保持低调。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人委婉地表示,自己犯的错与张红兵的罪不能混为一谈。“为什么有的打人,有的坚持文斗不搞武斗,还有相当多的‘逍遥派’,对政治不感兴趣,或无声地抵抗?‘文革’期间,是芸芸众生的大展示。每个人的善和恶都暴露出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