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可能认为他人品不好,道歉是装模作样。”宋继超分析,都在一个城市里,有人怕老师找后账,所以主动去道歉,尤其列入“打砸抢”的,属于清理对象,怕别人举报,更得小心了。
宋继超说自己没有打过人。但去医院之前,他一直犹豫,这件事到底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其实,他已经组织好了语言:“当时我光想造反昏了头了,扭曲事实,上纲上线,胡说八道。”
可走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郭楷,那个曾经写诗、玩音乐、爱打篮球的青年教师,已经变成一个瘦弱的“小老头”时,宋继超只叫了一句“郭老师”,眼泪就掉下来。
“什么也不用说,你们能来看老师,老师就最高兴啦。”尽管只有50岁,可中风摔了一跤之后,郭楷说话已经有点不流利了。他看着曾经最得意的学生、已经有点秃顶的宋继超问:“你在部队怎么样啊,好好干,继续多写文章。”
这时,距离他们上一次相见,已经过了18年。
坐在病床旁边,看着郭楷虚弱的样子,宋继超觉得自己就是加害老师的其中一人。可直到老师出院,道歉的话也没说出口。“老师没说这个事,同学们在旁边问怎么治疗,我单独解释,太突兀了。这个事好像疮疤似的,揭是不揭?他住院时谁也没揭,后来就没机会了。”
回到部队后,宋继超以自己和老师为原型,写了篇小说,名为《在老师病床前》,但一直没机会发表。故事最后,主人公说:“但愿老师早日康复,健康长寿。”
在那个世界里,他还是没能把道歉的话说出口。
山东蓬莱,刚刚成为一名邮递员的卢嘉善也失去了这个机会。同样是在1984年,他和小学老师在街上重逢,退休的老师推着自行车卖雪糕贴补点家用。“文革”时,卢嘉善揭发老师体罚同学、用教鞭打肿了学生的手掌,说完,他朝老师踢了两脚。
“那时必须得发言,不发言就不能加入红小兵。”电话里,卢嘉善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卢嘉善掏出10元钱想塞给老师,可老师硬是不要。提起这段往事,年过六旬的老师摇了摇头说:“老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那时你们都是毛头孩,谁还没有点脾气?关键是现在你们长大了,能挣钱养家糊口,很不错了。”
卢嘉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退后两步,对着老师鞠了一躬。
事隔40多年了,至今还在诸多报纸、网络上大量登载有何意义?
又过了18年,宋继超把当时没能说出口的话,写进了文字里。2002年,一家报纸举办征文活动,他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下《三支毒箭终生悔》。
文章最后,他写道:“郭老师,我已经无数次向苍天呼唤:宽恕你这个不肖的弟子吧!今天,我愿再次向老师呼唤:宽恕这个不肖的傻孩子吧!如果真有天堂或来世,我愿永远追随你!”
这时,郭楷已经去世了8年多。宋继超事后才得知消息,他听说,没有什么学生为老师送行。
遗憾的是,这篇文章最终也没能发表。“我一直记着这个事。如果那时候发表,我会稍微解脱一点,这次就不会再写了。我想让全国都知道我办过这么卑鄙的事,虽然有那个大环境,但这个事不应该这么做。”
对于过去的那些事情,温庆福本来已经不想提了。1995年,他给自己贴过大字报的老校长画了两只大寿桃,专门坐车去益阳市,拜托学校传达室的大爷转交。尽管没有得到回复,但他觉得稍微好过点了。几年后,他去美国出差,参观教堂时看到很多教徒在排队忏悔,觉得“忏悔是个很好的事情”。回国后,温庆福买了本圣经,“共产党员本就是无神论者,但是不能排除宗教信仰对个人灵魂的触动”,他曾对媒体这样说。
这些年来,温庆福喜欢看巴金、胡适、梁漱溟晚年的回忆录,一直想写篇道歉的文章。“‘文革’离现在40多年了,当年的青年变老年了,老年人喜欢回忆、反思。”他希望自己的经历能够成为一笔财富,送给子女和年轻人。
他还记得,“文革”时期,一个工宣队员用铁钳把一位老师的牙齿拔了。“当时看客很多,不敢谴责他,我也是。这是不是鲁迅讲的国民性?我也是有,比如带人抓同事,也是不甘落后,跟上潮流,图个好前程。只顾自己不落后,别人受到残酷迫害,这不是自私是什么?”他反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