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对中国文化的贬责,我固然有同意有不同意之处,但他用心良苦,我是十分同情的。民国十九年(1930)他发表《我们走那条路》一文之后,有答复梁漱溟的一封信,在里面说了这样两句话:“我的主张只是责己而不责人,要自觉的改革而不要盲目的革命。”这说得很好,前面这半句正可说明他严厉批判中国文化的用心。正如韩愈说的:“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责人也轻以约;今之君子,其责己也轻以约,其责人也重以周。”胡先生在这中西文化问题上倒颇有“古之君子”的风度。只是我以为,对于我们的祖宗,似乎也不必重责,还只宜多责备今天自己做子孙的不好。1984年大陆上中国作家协会在上海开会,我对他们痛切讲到这点。1980年诗人卞之琳先生住在我家,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人检讨三十年来大陆上政治的大灾祸,他起初采取大陆上流行的解释,说“文革”种种都是由于中国的封建遗毒,我指出传统中国也找不出“文革”这种事,而且三十年间,台湾保存中国传统更多,海外唐人街的华侨更是突出,反而没有发生过像“文革”种种恶劣的事迹;为什么他们不把大部分责任推到苏联传入中国的马、列、斯大林作风呢?我们反复论难到半夜后四点钟,才得到个共同的结论,就是苏联共产党的影响和中国专制政治社会风习两者的贻害都有。可是我个人仍然认为当代中国人本身还是负有最大的责任,既不好推给祖宗,也不好推给外力。
记得五十年代中,胡适之先生到哈佛大学时,他对杨联陞教授(我这位好友一个月前竟也去世了,这里提及他,不胜悲悼!)与我两人郑重地说:近来美国许多左派的中国通和汉学家常常说:中国传统,尤其是儒家传统思想与作风,正合于共产主义和共产党的办法。这完全是诬蔑中国传统,替共产党找借口。我们必须抗拒这种说法。联陞兄比我圆通,他只点头微笑,我一面表示大致同意,可是又补充说了一句:“这个问题很复杂?”胡先生听了就把话题转到别的方面去了。其实我要说的乃是中国传统政治社会制度也有缺失,该负一部分责任。因为胡先生知道联陞兄和我在哈佛的同事中,就有他要批评警惕的人,他恐怕我们不方便直说,所以点到就算了。总之,胡适先生严厉批评中国文化,它有许多方面本该批评,有些不该抨击。攻击一部分时,本可同时承认别方面一些贡献,才好平衡。胡先生不这样做,是不愿助长民族自满、民族自大狂,阻碍向外人学习的热忱。他竭力替日本善于学习外国的长处辩护鼓吹,目的在希望中国快快模仿别人的长处。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假使中国人心理健康,本来不会丧失民族自信心;无奈百多年来,中国事事不如人,才使自信心过于容易丧失。正由于这样,胡适在这方面就大受攻击。真是中国的不幸,也是胡适之先生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