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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杂谈:周策纵作品集②

本书由“文史宗哲篇”与“五四及近代思潮”两部分组成。通过本书,读者可以进一步了解周策纵教授在历史、哲学与文学方面的研究成果;而“五四及近代思潮”部分可说是周策纵教授在《五四运动史》之后续谈“五四”的精华之作。

  至于“诗界革命”“文学革命”的口号,本来也不是陈独秀和胡适两人最先提出来的,清末时到民国初年也有人早已说起。在陈、胡二人之间,胡适却比陈独秀更先注意到“文学革命”这一观念,他在1915年夏天和9月早已注意到这点,1916年10月他发表在《新青年》月刊上给陈的信里又说到过,只是到1917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时,才改写作“改良”。在那信里他并且把他所提出的八件原则归纳成“形式上之革命”和“精神上之革命”。后来有许多人只注意到陈独秀在《新青年》1917年2月号发表的《论文学革命》一文,便以为“文学革命”最先或最主要是由陈所提倡,这却不完全正确。不过陈独秀在文章里特别提倡“写实的”“社会的”“平民的”文学,给文学革命的确加了些新的内涵,而且给予新文学运动以后六七十年间十分巨大的影响,倒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不过就提倡白话文学来说,胡适的努力和贡献,自然超过了任何别的人。在这方面,他有两件最重要的贡献:一件当然是他提倡并实地用白话写新诗,“新诗的老祖宗”这头衔大致上是可以肯定的。第二件则是他宣称白话文学才是中国文学的正宗。这就把文言文从正统的高位上拉了下来,白话文和文言文翻了个筋斗。从“五四”时代起,白话不但在文学上成了正宗,在一切写作文件上都成了正宗。这件事在中国文化、思想、学术、社会和政治等各方面都有绝大的重要性,对中国人的思想言行都有巨大的影响。就某些方面看来,也可说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分水岭。这个重要性,恐怕一般人还不曾意识到,恐怕连胡适自己也不曾充分认识到。语言表达的方式可以影响到人们的思路、思考和行为。白话文的成功推展,可能已促使中国文化变色和变质了。这无疑的是胡适对中国文化的最大贡献。自然,这是“五四”运动以来,无数作家和知识分子分别和共同努力的结果,但胡适初期催生之功是不可磨灭的。

  胡适在中国文学的研究和创作方面,当然还有许多别的贡献,如他看出中国传统文学两条平行发展的路线,对传统小说的考证分析,“新红学”的建立,对词的探索,等等,有些早为世所周知,本来不想在这里多说。

  至于他对中国传统文学的某些批判,有些却只是因袭前人,并无新意,或过于笼统,有些却不见得正确公平。像信中和“刍议”文中所提到而后来改称作“八不主义”的、“须言之有物”“不用滥调套语”“不作无病呻吟”“不模仿古人,语语须有个我在”“不讲对仗”“不用典”等,都是前人已主张过的。不过他在当时一并提出,当然不无救药时弊的功用。其实“不模仿古人,语语须有我在”恐怕也只有后半句正确,民国二十三年(1934)他在《信心与反省》一文里就说:“一切所谓创造都从模仿出来。”又说:“凡不肯模仿,就是不肯学人的长处。不肯学如何能创造?”“一切进步都是如此;没有一件创造不是先从模仿下手的。”关于“不讲求对仗,文当废骈,诗当废律”,这只能说,因为过去骈、律弄得太过火、太呆板,却不能否定骈、律在过去的优越成就,谁能否认庾信《哀江南赋序》和杜甫《秋兴八首》的美之价值?所以后来梁启超就起来反对说:骈俪对偶之文,虽为近人所反对,却自有其美。唐德刚教授在所记《胡适口述自传》的注里就引《今古奇观》里“乔太守乱点鸳鸯谱”那段妙文来反驳胡先生,我看也还有点道理。当然,我并不特别提倡作骈四俪六之文,可是中国的对联,我素来就认为还值得提倡改良,因为那可能已是世界文学作品中最为大众所见的,最简短而最普遍的文体,正用不着废弃它。至于不用典,齐梁时代的钟嵘在《诗品》自序里早就说过,但后来用典的作品,好的不但很多,而且若改用“直陈”,也决不能达到那种繁富深沉的境界,像李商隐的诗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其实胡先生自己很喜欢用典。古今中外好的用典太多了。中国过去把它分成两种:一是“用事”,一是“用词”,我看也许还可加一种“用意”,就是既无事可据,又不用原词而只袭其意者或可归入此类。适之先生最有名的一些词语往往都是用典,例如他提出的“四川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就自认是受了读《水浒传》的影响,从这小说里“景阳冈只手打虎的英雄武松”,和“三打祝家庄”等种种故事和词汇,自可看出胡适是在用了词汇之典。“打倒孔家店”这句口号正可说是“模仿古人”的成果。又如他的《逼上梁山》一文,更是用了《水浒传》的事、词之典。至于他那开创性的《尝试集》,取名用了陆游诗句“尝试成功自古无”的词汇之典,意思则是用了美国当时诗歌美术的“尝试主义”(Experimentalism)的意典。用典的好处,乃是因为由过去的神话、史实、意境、词语可得到包含丰富的蕴义,多重的意境,和历史源远流长的感觉,决非别法可得。西洋现代许多优秀诗人,如艾略特等,都在这样做。虽然有时颇觉晦涩,但好处也是显然的。以上大略检讨胡适早期的文学主张,德刚已另有长文发表,我可不多说了。不过我早就指出过,胡适当时这些偏失并非主要,主要的乃是他极力提倡白话文学。偏失决不能掩没他的主要贡献。

  其次,不妨来看看胡适对中国历史和经典研究所开启的道路。这牵涉大家所熟知的“整理国故”和“疑古”两大问题。本来整理国故在他之前也早有人做过一些,章炳麟、王国维等都有不少成就。不过胡适在他留学时代却更有自觉,更有系统,更注重方法论,更注重逻辑与举证。他特别提倡“实验主义”,固已为众所周知,不过近些年常有学者批评说他对这种哲学思想并无专书详细述介,这固然也是事实,但我认为要点并不在此,若他当时只去著些专书,翻译些专著,可能并没有多少人看得懂或注意,他用浅近实用的方式传播开来,正是他的特长和特殊贡献。他注重历史方法,也就是他有时叫作“祖孙的方法”,结合西洋经典考证方法、汉学家考证方法,和中国传统的,尤其是乾嘉时代发展起来的考证方法,给整理国故开了个新的局面,这当中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自然是对《水浒传》《红楼梦》等传统章回小说的考证研究。正由于通俗小说人人喜欢看,所以影响才那么大,与钻研甲骨文、金文等就有不同。可是胡适在另一方面,著作《先秦名学史》《中国哲学史大纲》《白话文学史》等,都有开山的作用或特殊贡献。这虽已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我所要强调的乃是他在这些不同方面的启发作用,绝非别人所曾做到;并且他之介绍西洋思想学说,往往与整理国故相融会贯通;还有,那个“国故”范围较广,包括古典和通俗文学。(当然,像俞樾、王国维等也算是一部分的先行者,但传播和影响,远不及胡适。)这儿我还须一提,有人以为胡适把Pragmatism译成“实验主义”,并不准当,左派作者都译作“实用主义”。(最近又有人要把它译作“实效主义”。)有一次他和我谈起,他用“实验”一词是一方面要强调杜威等人特别重视方法论,一方面是他觉得一般中国人太不注意方法和实证。从这件事可看出,无论他介绍西洋文化思想也好,整理批判传统中国文化思想也好,往往考虑到救时弊的作用。即令如此,他大致上还不肯过于歪曲事实,比起许多别人来还算要好些。

  关于“疑古”问题,本来是他的同事钱玄同(“疑古玄同”)和学生顾颉刚在早期主张最力。胡先生当然也提倡过“于不疑处有疑”。不过我看他还是尽力想去做到信其所当信,疑其所当疑。他只是教人不可“轻信”。我有一次对他说:“轻信”这个观念在传统中国很不发达,不像西洋成为专门名词。他非常同意,并指出他过去时常要人不可轻信。事实上,胡适先生绝不是个一面倒的“疑古派”,这从他坚持对老子其人和《老子》一书年代早于孔子的看法就可以知道。我多年来就认为,他这个看法,比梁启超、钱穆、顾颉刚、冯友兰,以及当代许多西洋汉学家把老子拉到孔子以后的说法要合理得多。有些人甚至把“老子”放在“韩非子”和“庄子”之后,真是乱翻筋斗,无理取闹了。我的理由很多,这里不能细说。顾颉刚先生在抗战时期和战后与我有好些年交往,他早年对古史传说固然深深存疑,可是他几次对我自辩说绝不像一般人说的那么厉害和走极端。他相信《逸周书》有些篇必是周初的作品,和我的看法很相近。只是我相信的更多,我在几篇文章里都曾提到过。考证工作本来不易有定论,不过就我个人浅薄的判断,在“无微不信”这方面,胡适比他同时的许多优秀学者也许还要小心谨慎些。只有牵涉较广泛的问题时,由于他要救时弊,或要稍稍去“适之”一下,才有时也难免言过其实。

  • 责任编辑: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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