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军仁川登陆
“美式民主”还是“苏式民主”
实际上,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朝鲜半岛南方的政权已经转到了民众的手中,甚至位于汉城原日本驻朝鲜总督府也已经插上了太极旗。但在美军登陆南方前后,不仅太极旗换成了星条旗(Stueck,WilliamW.,TheKorenWar——AnInternationalHistory),而且美方所事先发布的一系列文告却使得欢呼雀跃等待“解放者”的朝鲜民众茫然了,因为就在9月7日,太平洋方面美国陆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在《告朝鲜人民书》中严正声明,全体居民必须服从“本司令官公布的一切命令”,违抗者“严惩不贷”,并决定以英语为南部地区通用的官方语言。(曹中屏、张琏瑰等编著:《当代韩国史》)
在随后发布的第2号布告中,麦克阿瑟甚至警告“朝鲜人,违反布告命令者处以死刑”(曹中屏、张琏瑰等编著:《当代韩国史》)。泰宇和他的同乡们慢慢发现,事情可能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
9月8日,美军按计划将在仁川登陆,在登陆当天,美军事先竟然动员日军为其警戒,并严令禁止市民外出。尽管如此,箪食壶浆的朝鲜人民依然载歌载舞地把美军作为“解放者”加以欢迎。然而,这场当地人眼中的盛事却演变为血光之灾。当天,参加欢迎的人群因“侵犯警备区域”被当场打死二人,伤十人。(曹中屏、张琏瑰等编著:《当代韩国史》)
朝鲜人民渐渐明白了真相。他们对于像被德国一样分割占领的命运感到异常愤怒,毕竟在二战中,他们是受害者,而不是侵略者。但在当时的情况下,面对手握钢枪的美苏大兵,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泰宇的乡亲们只能无奈地自嘲,他们就是巨鲸之间的小鱼虾。
日本人已然投降,于是,那些常年在外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朝鲜各路独立人士便纷纷如过江之鲫返回国内。那些在后来大名鼎鼎的人物开始登上朝鲜国内的政治舞台了。
1945年10月,刚刚回到南方的李承晚组织了独立促成中央协议会这一右翼团体。到了11月,一直在中国流亡的,受到中国国民政府庇护和支持的韩国临时政府领导人金九也以个人名义返回南方。而在此之前,在苏联哈巴罗夫斯克领导第88旅团的金日成回到了北方的元山。由于苏联的支持和有着抗日斗争的经历,1945年10月10日,金日成建立了朝鲜共产党北朝鲜分局,并以此为契机抓住了政治的主导权。(孙科志(译):《新编韩国史》)
在北方,由苏联授意,在1946年2月组织的临时主权机构北朝鲜人民委员会(委员长为金日成)开始了向社会主义的大踏步前进。3月,在无偿没收、无偿分配的原则下迅速实行土地改革。6月颁布带有明显社会主义特征的劳动法令;8月颁布主要产业国有化的法令。(孙科志(译):《新编韩国史》)
从实地情况来看,北朝鲜在当时转向社会主义无疑具备了举世罕有的优越条件。因为在之前,这里的铁路、一切的公共事业,以及主要的工业和自然资源都归日本人所有。因此,如果这些东西突然划归人民委员会所有,其中不会遭遇任何周折和反抗。
除此之外,在北朝鲜人民委员会主导下,北方实施了1947—1948、1949—1950年两年人民经济计划。这些经济计划伴随着苏联的支援以及一系列经济公有制法令在当时确实极大地稳定和发展了朝鲜经济。到朝鲜战争之前,在工业部门中,社会主义经济的比重已占整个工业部门的90%以上,机械工业和轻工业的产值分别是1944年的2.47倍和1.53倍。(孙科志(译):《新编韩国史》)
而在文化教育方面,到了1949年,北朝鲜成为亚洲第一个宣布消灭文盲的国家。(芭芭拉·德米克:《我们最幸福》)
在此过程中,羽翼渐丰的金正日中断了与南方的联系,组织的名称也由朝鲜共产党北朝鲜分局在1946年4月改名为朝鲜共产党(1950年8月改称“朝鲜劳动党”)。
而在另一方面,一种对于共产党和苏联式体制的鼓吹正弥漫于整个朝鲜北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对一切反对他们或者仅对他们的那种哲学提出疑问的政治党派以及社会团体进行无情地摧残。
在共产党时代之前,金日成的叔叔就曾是平壤的一个基督教牧师,而当时平壤的基督教传播也已经颇具规模,以至于平壤曾经被称为“东方的耶路撒冷”。但在这场共产主义浪潮中,教堂被关闭、圣经被查禁,信徒也被发配往苦寒之地。(芭芭拉·德米克:《我们最幸福》)
当然,金日成叔叔的这段历史已经被朝鲜的官方史学永远地抹去了,然而对于基督教传教所用的图像膜拜,宣传布道的方式在后来却被金日成及其子孙们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
在此时期,作为极少数被允许进入朝鲜苏联占领区进行考察的美国人,美国总统杜鲁门的代表埃德温·宝莱于1946年5月29日到6月3日巡视了北方的苏联占领区。
这位总统代表惊讶地发现,在北朝鲜的街道上张贴着斯大林和列宁的巨幅画像以及为苏联政府做宣传的标语。
其中一些标语的字句如下:
苏联和朝鲜的友谊万岁!
苏联政府是民主的最高形式。
我们的胜利的缔造者斯大林万岁!
我们要更高地举起红军的光荣旗帜。
为了祖国,为了党,为了斯大林贡献出我们的一切。
在当时朝鲜的两千七百万人口中,大约70%是农民和渔夫。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连选票都未曾见过,对于本国以及外界的事务更是一无所知。因此这些当权者的诺言和政治宣传对他们而言无疑具备致命的效力。
1946年秋季,俄国人在他们的占领区举行了当地的“人民委员会”选举。99.3%的选民前往投票处投票,热烈地表示他们对新政权的“忠诚”。但是按照苏联人惯常的做法,选民们用不着为挑选哪些候选人为难,因为只有一个候选人名单。(杜鲁门:《杜鲁门回忆录》)
就像埃德温·宝莱在给杜鲁门总统的报告中抱怨的那样,“苏联政府是不想让美国独家使用‘民主’这个字眼的。……对我们来说,‘民主尤其是指言论、集会和新闻的自由’”,而苏联人却在这个字眼上捣起了浆糊,“他们对‘民主’的解释是指人民群众的福利”。因此,在相同的背景之下,苏联在北方推行“苏式民主”的便利就成了美国在南方推行“美式民主”的困境。
美军在进入韩国之后便开始了对韩国的“美国式”改造。但美国人很快发现,他们竟因此陷入了一种动则得咎的尴尬状态。
“朝鲜人民是从不知道什么民主政府的,因此我们采取的一些办法常常引起误解。当我们的军政府极力想听取一下各方面意见的时候,人们就指责我们优柔寡断。当军政府提出警告不要采取暴力行动的时候,人们又指责我们不公平。”杜鲁门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中表达了这样的无奈。
更加糟糕的是,由于愤懑的俄国人自占领伊始便开始把三八线当做一条永久的分界线。就像他们后来在柏林危机中所采取的的措施那样,苏联人不允许在这条线上有交通往来。而当时大部分为数不多的工厂都在三八线以北,加上美方管控不力,因此原本就脆弱的南方经济此时陷入了绝境。在当时来看更为糟糕的是,由于南方军政府允许足够的言论自由,即便朝鲜人批评美国占领军也可以。因此共产党人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现状,进一步煽动起南方对于美军的敌对情绪。使得朝鲜反美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1948年,按照之前的决议。美苏双方撤走了占领军。而在南北,在美国和苏联的扶植下,分别成立了大韩民国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由于双方都宣称自己是代表半岛的唯一合法政府,而且北方对南方又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因此,战争已经在所难免。
无谓的战争
1950年6月25日是一个星期天,拂晓之前,金日成的军队在苏联提供的坦克的掩护下,潮水般越过了三八线。他们很快占领了汉城,并势如破竹一路向南。很快美国和中国陆续加入了战争,朝鲜又一次成为大国的角逐场。
这一年,泰宇已经18岁了。此时,他分明已经成了一个家里的顶梁柱,因为他父亲在战争爆发前就去世了,此时妈妈和两个妹妹都得依靠着他。但南方地区的军队太薄弱了,因此军队急需身体健康的男子。虽然此时的泰宇根本分不清派别,但他依然被强征入伍。除此以外,他根本别无选择。
战争没想到竟然打了三年。在这三年里,双方的军队在三八线上你来我往。而泰宇也由一名普通士兵升为了军士军衔,当然,泰宇的升迁并不只是因为他多么英勇,更大的可能是他的上级都在战火中阵亡了。夜晚,中国军队的照明弹会让远山和村庄都出现在他的眼前,一场大雨过后,满山都变成红色。看着夺路而逃的汹涌的难民,泰宇不知道他的妈妈和妹妹们过得怎么样。
到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最终签署的时候,几乎整个朝鲜成了废墟,几乎有三百万人死于这场无谓的战争。因为边界只是由原来的北纬三十八度纬线变成了略呈“S”型斜贯三八线而过 。
而这条线也将泰宇作为南方人的生涯拦腰斩断。因为就在战争结束前两星期,泰宇被俘虏了。
停战之后,按照协议双方会交换战俘。压抑着兴奋的泰宇和其他战俘们来到了平壤火车站,登上了一列火车。但当尖锐的汽笛响起,大家对于家乡心中充满了热望的时候,却忽然发现,火车竟然驶向北方……
火车最终在中朝边境的一个煤矿附近停了下来。从此,泰宇成为了一名矿工,而由于“不洁之血”的原罪,使他备受制度性的歧视,在这个朝鲜人的国度,他却成了二等公民,变得面容憔悴,沉默寡言,并在这里终老了他的一生。但他或许不会想到的是,他的女儿美兰在他死后竟然可以坐在《洛杉矶时报》记者芭芭拉·德米克采访椅的对面,向这位优秀的记者平静地回忆父亲泰宇的遭遇,以及她本人那场不辞而别如清水般透明的爱情。因为此时的美兰,已经成了一名身在韩国的脱北者。但是,围绕着这条三八线一直延绵至今的分裂依然还在继续折磨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