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的历史》第一期
(本文为“新历史合作社”新推出的数字杂志——《我们的历史》第一期文章:《美丽岛足印──台湾转型地理》。)
二·二八:台北街头的撕裂伤口
“二·二八”之后,台湾人从渴望重建,充满希望的乐观,变成痛苦失望,充满恐惧悲苦。这是一个暗伤,一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它是台湾人心中永远的痛。只要召唤它,那百年来被压抑在地底的无奈与悲苦便倾泻而出,召唤出集体的伤痛,进而凝聚出力量。

杨渡
文/杨渡
现在回顾“二·二八”的历史,我们有一种深深的悲悯。这是由于“二·二八”曾是台湾最重最深的历史伤痕,也曾是政治仇恨、社会对立、族群冲突、蓝绿对抗、群众动员等的焦点。它曾是历史最敏感的一根脊椎神经,一碰就全身颤抖,伤痛至极。
如今66年过去了,台湾也历经了两次政党轮替,政治的作用已不再,我们反而能从更远的历史的距离,用安静而理解的眼光,重新凝视这一段历史。因为在长远的“时间之镜”下,我们都只是大历史的一个倒影,我们没有仇恨的本钱,只有互相悲悯的观照。
发生于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是延续台湾光复后所有社会矛盾的总和,也反映出一个殖民地社会如何回归转型的艰难历程。它既有两种不同发展阶段的社会如何重新融合的课题,更有各种阶级矛盾、族群冲突,以及殖民文化之残留如何转化等的交缠纠葛。
台湾人的希望与失望
1945年8月,日本天皇投降的“玉音”在全台湾放送时,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日本长官公署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勉力维持秩序,以待国民政府来接收。此时社会处于无政府状态,一些报复行为开始发生。起初报复当过“日本走狗”的台人,后来也报复日本暴虐的统治者如警察。但大体还维持良好秩序,台湾并未失控。唯有日本统治后期的物资配给控制完全失灵,为取得生活所需,黑市兴盛。小偷去偷农民的稻米牛鸡,不时发生。
有鉴于此,过去的本省地方领袖被推出来作为领导者,以安定社会秩序,等待政府来接收。而这些人过去大都是抗日的英雄,尤其是坐过日本人牢房的知识分子,才能得到社会的敬重,在无形中领导台湾渡过难关。
然而,群龙无首仍难管理,因此他们需要一个有代表性的组织,才能统合混乱的地方团体。台湾义勇队第一批回台的副队长张士德,以“三民主义青年团”台湾区团部副主任的身份,代表中国政府首度来台,就起了绝大的作用。他在台湾各地会见抗日领袖,以“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名义,组成各个地方分团,使各地临时性的地方领导者可整合于组织之下,以维持全台各地的秩序。然而台湾的知识分子并不知道国民政府内部的派系问题,更不了解国共内战的历史,此时正怀抱着热情,等待“祖国政府”的到来。
这一段时间不长,约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却让台湾人有一个自治的机会。尤其具有理想的抗日知识分子,更充满热情,怀抱着对建设台湾未来的想象,有如等待故乡的父兄一般,等待祖国的来临。他们未曾料到的是,来接收者竟是如此素质,如此的政权。
“二·二八”的受难者陈明忠形容,光复初期,台湾人成群结队,拉红布条,以迎王师的心情,兴高采烈,在基隆港欢迎国民党军来接收;但看见上岸来的国民党军,却感到非常惊讶。他们只见一群拖着破包袱,扛着旧枪,后面带着铁锅碗瓢,脚缠破布绑腿的国民党军,垂头丧气地走上基隆海港。他们简直无法相信就是这个军队打败了日军。当时任何一个日军的配备、武器都比国民党军好太多了。于是充满回归祖国兴奋之情的台湾人,以一种善意来加以解释:“你不要小看国民党军,他们穿布鞋打绑腿,是为了绑上铁块,训练腿力练轻功;他们的锅碗瓢盆,是为了随时可以上场作战,当挡箭牌……”
当年在现场迎接国民党军的许金玉说:“那时,看见部队脏成那样,有人就说,这样怎么能打仗?可是我心里想,八年抗战真艰苦,把他们磨成那个样子,阿兵哥真可怜,又干又瘦又脏,他们为国家受苦了……”
然而,善意的解释很快破灭。现实是一个缺乏纪律与法治观念的行伍、公务员、特务们,以及充满互为矛盾斗争的政治群体,来统治台湾。
国民党军的素质,在大陆已经是恶名昭彰。在台湾也未曾稍有改善。他们强占民宅、调戏妇女、强取民间物资、白吃白喝、贪污公款、横行乡里;加以行政长官公署陈仪手下有所谓的“四凶”,以统制物资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恶行恶状,大至金融汇率、所有贸易、米粮物料,小至民间小小烟酒营生贩卖,都要以统制管理为名,剥几层皮。再加上工业经济崩溃,战后由南洋回台的原台籍士兵失业,流落街头,只能做做街头小贩,却还得被取缔抽税,查缉没收,简直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台湾早已像一个愤怒的火药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