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决定朝鲜命运的三巨头
匆匆决定的命运
而泰宇和他的乡亲们不知道的是,在地球的另一侧,朝鲜的命运却已经在几天之前被草草注定。
1945年8月10日深夜,美国五角大楼会议厅内灯火通明,一场极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助理国务卿邓恩、陆军部助理部长约翰·麦克洛伊和海军部高级官员巴德等美国国务院—陆军部—海军部协调委员会重要成员全部列席。(BruceCumings,Korean’splaceinthesun)
会议的气氛紧张而急迫,与会者深知,他们一定要在这次会议上为战后的东北亚格局楔进一个有力的桩脚。因为就在一天前,苏联正式对日宣战,百万装备精良的苏联红军如洪水般涌入中国东北,并将马上进入朝鲜;而且美国政府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之前号称“玉碎”的日本政府在原子弹和苏联红军的巨大压力之下已经决定即将在近日宣布投降。战争以自由落体般的速度进入最后时刻,此时大家都很清楚,当前美苏双方的一切举动都会牵涉到未来的利益分配,对方的军旗插到哪里,哪里就会成为对方的势力范围。因此,与会者必须马上拿出方案,解决美苏在朝鲜的受降区分配问题。
会上,邓恩提出美国军队应赶到尽可能北面的地区去受降,但马歇尔的一位年轻参谋人员迪安·腊斯克上校指出,军方缺乏可供立即投入使用的兵力,加上时间和空间的因素,美国军队在苏军进入朝鲜北部地区之前抵达北部纵深地区有困难。这时,麦克洛伊便请腊斯克和另一位上校查尔斯·博尼斯蒂尔到第三休息室去,要求他们在30分钟之内搞出“一条尽可能向北推进”,但又不致“被苏联拒绝”的界线。这时,他们手上只有一个很小的朝鲜半岛地图,可是不大一会,腊斯克和博尼斯蒂尔便提出了朝鲜半岛受降区划界方案——三八线。原因除了之上的要求以外,仅仅在于“这条线能够把朝鲜的首都包含在美国占领区”。(BruceCumings,Korean’splaceinthesun)于是,匆忙之间,整个朝鲜民族的命运在泰宇,以及那些正为自由和解放而欢呼的民众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被两个从未去过朝鲜的美国青年决定了。
会议桌上的朝鲜
但即便到这个时候,在西方人的眼中,朝鲜仍然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正像后来的美国总统杜鲁门所说的那样:“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也许很少美国人知道或者注意朝鲜,顶多是把它看作是远在亚洲的一个神秘地方而已。直到1945年夏季我们的占领军在那儿登陆以前,除了一小部分传教士以外,美国人是没有机会见识这个‘像清晨般宁静的地方’的”。(杜鲁门:《杜鲁门回忆录》)有传闻说,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贝尔纳斯在处理朝鲜问题时,曾问过下属,朝鲜在哪里。
的确,朝鲜几乎从不被外界所提及,直到二战后期,在同盟国谈及战后世界格局安排时,才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已经被日本侵占了三十多年的国家。
而对泰宇和他的乡亲们来讲,朝鲜在战后马上获得独立,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是一个美丽的幻想。因为战后主导亚太地区国际格局的美国从一开始就对朝鲜人民的能力和独立运动的评价不怎么高。
1942年2月,美国国务院远东司在其所起草的关于朝鲜问题的文件中就认定,由于朝鲜人“长期被排斥在中央和地方政府及国家的外交、司法、立法、财政、金融、教育、交通、商业领域之外,他们缺乏在重新独立之后管理国家的经验”。(曹中屏、张琏瑰等编著:《当代韩国史》)
因此,虽然在1943年11月的开罗会议上,罗斯福总统、蒋介石和丘吉尔首相在《开罗宣言》中同意“轸念朝鲜人民所受之奴隶待遇,……使朝鲜自由独立”,但前提是“在相当期间”之后。
接下来,罗斯福和斯大林在德黑兰会议过程中也讨论了朝鲜的前途问题。斯大林说他同意在朝鲜能获得完全独立以前,需要有那么一段准备期,而且他认为这也许需要四十年。
在1945年2月4—11日的雅尔塔会议上,朝鲜问题被列入“处理敌国领地”的议题。在2月8日的一次非正式谈话中,罗斯福和斯大林又讨论到了朝鲜问题。罗斯福总统提出了托管这一在当时解决战后殖民地问题的普遍方式,并且说,以朝鲜而论,应当由苏联、中国和美国三个国家的代表来负责托管。他举菲律宾为例,来说明要使朝鲜能完全自治将需要一段多么长的时间。“菲律宾群岛花了四十年,朝鲜也许只需要二十或三十年。”(杜鲁门:《杜鲁门回忆录》)斯大林这次似乎改变了“朝鲜独立之前需要四十年准备期”的看法,他说,托管期越短越好;他还认为应当请英国一同来策划托管事宜。于是,战后由中、美、苏、英四国对朝鲜实行临时托管的方案便在雅尔塔会议上确定下来。但会议文件显然并未对此着墨甚多,在提到托管区划分时只是留了一句“这将是有待以后达成协议的事情。”
此后不久,德高望重的罗斯福突然去世。另外,随着战争步入尾声,意识形态严重对立,只因战争走到一起的美苏,双边关系这时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匆匆接任美国总统的杜鲁门,为了一探斯大林的口风——确保其对于雅尔塔协定的切实遵守,派出罗斯福的著名核心智囊霍普金斯前往莫斯科。
由于战后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亟待美苏去解决,因此双方谈话的内容显得凌乱而庞杂。在1945年5月28日的谈话中,霍普金斯试探性地提起一旦赶走了日本人,朝鲜的前途将如何定夺这一问题(当然,这一切在雅尔塔协定中早有说明,霍普金斯要的是斯大林的再次保证)。霍普金斯说,美国政府最后认为,顶好的办法是托管一段时间(不少于五年或十年,不多于二十五年),以便为朝鲜人独立做准备。托管国当是美国、英国、中国和苏联。斯大林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一口答应了这个建议。根据时任美国驻苏联大使哈里曼事后回忆,“在这次会谈中,关于朝鲜的未来斯大林只是一掠而过,对中国的前途他却显示出强烈的兴趣。”(哈里曼:《哈里曼回忆录》)
在随后7月份举行的波茨坦会议上,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再次提到朝鲜问题,但没有进行讨论。然而,在当月26日发表的波茨坦公告中,清楚表明了不容许日本继续占有朝鲜的意思。而且,在英、美、苏三个国家的军事首长举行会议的时候,大家同意在俄国参加太平洋战争以后,应当在朝鲜整个地区就美国和俄国的空军和海军的作战范围划一条界线。至于地面上的作战或占领区域,则没有进行任何讨论,因为当时没有人想到,不管是美国的或者是苏联的地面部队,会在短期内进入朝鲜。(杜鲁门:《杜鲁门回忆录》)
然而,由于日本投降的突然降临,使得远东军事和政治局势骤变,在四大国尚未就朝鲜的托管问题达成具体协议之前,急切需要解决美国和苏联分别在朝鲜半岛对日本军队进行受降以及实行军事占领的问题。于是,便引出了文章最开始所谈到的以三八线划分受降区的那一幕。
三八线历史溯源
北纬38度线这条在朝鲜境内长约300公里的划线虽然将朝鲜半岛分为面积相近的两部分(北方比南方大2万平方公里),但是其本身并没有任何社会、经济和实际地理上的意义。
从历史来看,人为地从军事或政治上利用这条划线,最早是由日本和沙皇俄国提出来的。中日甲午战争以后,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地区日俄两国势力迎头相撞,并展开激烈角逐。1896年,刚刚进入列强俱乐部但实力稍逊的日本向沙俄秘密提出以三八线为界瓜分朝鲜。而到了1904年日俄战争前夕,沙皇为了与咄咄逼人的日本达成和解,也曾做出决定,俄国只控制三八线以北,听凭日本在三八线以南的实际占领。但这两次划分均因双方在该地区利益诉求差异过大而未能实现。
真正使三八线成为从军事角度利用的分界线,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对朝鲜驻军的兵力部署进行调整时实现的。1945年2月,日本把部署在朝鲜半岛的日军以三八线为界划分为两部分,北部的军队归关东军指挥,南部的军队为大本营所属。后来,针对苏联可能参加对日作战的情况,日本大本营提出了把全部驻朝日军划归关东军指挥,并由朝鲜总督兼任关东军总司令官的方案。但1945年5月7日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带着这个方案去听取天皇意见时,此方案遭到天皇裕仁拒绝。
这样,三八线在实际上就为后来苏联在中国东北和北朝鲜与日本关东军作战,而美国则在南朝鲜和日本列岛与大本营直接指挥的日军作战提供了客观依据。(沈志华:《三八线的由来及其政治作用》,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7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