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宫博物院藏慈禧太后的药方。
这个李德立,是太医院署右院判(代理副院长),亦是太医院多年的御医,曾在同治末年皇帝的天花医治案中参与治疗和抢救。从民间召集医生,明显是慈禧太后对李德立们不以为然,但他还是要显示自己的技术实力,有时不惜孤注一掷,这次诊疗医方,就碰了大钉子。更奇妙的,是在为慈禧太后治病的过程中,李德立本人忽然死了,改换佟文斌为太医。李德立的死,也是了无声息的。
治病中,有个有趣的细节必须提及。光绪六年八月初十日(1880年9月14日),为马文植、汪守正、薛宝田值班,他们看到吉林将军进献人参二枝,“连根须长尺许,其色金黄,其纹多横,其质坚硬。尝其须,味微苦,渐回甘,噙之津液满口,须臾融化,真上品也”。次日,换薛福辰、仲学辂、马文植请脉时,决定给太后服吉林人参。十二日,又换薛宝田、薛福辰、汪守正、马文植值班。薛宝田在记录他参与为太后诊病的《北行日记》中写道:
昨用人参一钱,精神顿健。皇太后甚喜,云:“吉林人参颇有效,仍照用。”出,照原方进御。皇太后命内监擎出苹婆果八十枚,并传皇太后懿旨云:“系长春宫院内树上结的,因食之甘,特命分给众人。”乃各谢赏,携归。
三天值班,马文植都参加了,他本来就是“滋补派”,显然是服用人参的主要决定者。
一直疾病缠身的慈禧太后,因服用人参而“精神顿健”,这天,她派太监李三顺给其妹妹,醇亲王福晋赠送中秋食物,太监未按规定报告敬事房知照门卫放行,与午门的护军发生冲突,李三顺遂以被殴和遗失食物向太后告状。慈禧大怒,一定要严厉惩办护军。这一事件,在晚清历史上颇为著名,称作“庚辰午门案”,最后因左庶子张之洞、右庶子陈宝琛连上二折,方才得以化解,但以往从未有人注意,慈禧太后的亢奋和发飙,竟与她服用了上品野山人参有直接关联。
马文植进京之后,还遇到为慈禧太后“胞妹”治病一事。光绪六年八月十六日(1880年9月20日),马文植在日记中记录:
微雨,黎明进内,仲昴亭(仲学辂)、薛抚屏(薛福辰)、赵德舆(赵天向)请脉,公议立方,去益智仁,加霍石斛一味进呈。赐饭毕,太后旨下,命马文植至宝公府为福晋诊脉。福晋为慈禧皇太后同胞姊妹,故又命佟医士及内务府司员翁同往,着李总管先行知道。遵旨退出,前往宝公府,门卫森严,规模壮丽,文植进诊,审是颠病,已十年卧床不起,但食生米,不省人事。诊毕,辞不可治。公爷坚命立方,因拟泻心汤加琥珀、龙齿、麦冬、竹茹。辞出。
次日,马文植入宫为慈禧太后诊病时,面奏宝公爷福晋病情不可治。收藏马文植《纪恩录》的高伯雨先生考证说:“这个宝公爷福晋,据马文植说是慈禧的胞姊妹,当然不会有错的,但不知是姊还是妹。我们只知道慈禧有一胞妹,嫁醇亲王为福晋,不曾听说又有一姊妹嫁宝公爷为‘福晋’。这个宝公爷是甚么人,在清廷当甚么差,据浅陋所知,都未见有文字记载。《清史稿》皇子世系表中,也没有宝亲王的封号。”
我也一直未搞清这个宝公爷福晋是不是慈禧太后的妹妹,但却查到同时代官员记载此事的两条史料。一条是翁同龢在八月初六日日记中写道:“巴公夫人,慈禧太后之妹也,患风疾,马文植治之,然竟不起。”另一条是张佩纶九月二十一日给函张寿曾、张人骏的信中提及:“马培之医运不佳,宝公夫人景枢爱女及堂郎中亲厚者二人,一月内均不效而死,名稍损,眷亦衰,幸保之者多,尚未遣去。浙江、湖北、湖南、江西所荐则已先后遣归矣。”这里,宝公、巴公名称上略有不同,马文植、翁同龢记录时间的日期也有不相对应之处,但是,马文植为慈禧太后之妹治病的事情却显然是有的,治死了皇亲国戚也没有问责治罪,慈禧对待来自各地的医生是宽厚和感谢的。
马文植却心中害怕,想尽早离去。十月初五日,他在朝房待诊时忽然晕跌在地,此后不断请假,太后派人前去探望,回报均说马文植委实病重,延至次年三月二十六日,太后准其回籍。
薛福辰在北京待了一年光景,一方面以高超的技术为慈禧太后治病,另一方面,自己的妻儿老小却无法照顾。其间,全家曾染上时疫,一个女儿不幸夭折。他的弟弟薛福祁私下抱怨说:“抚兄以回天妙手,而眷属却皆不见于病,所谓木匠缺床足而不能自理者,非耶?”
光绪七年夏天姗姗地来到了。在薛福辰、汪守正等人的精心治疗和调理下,病恹恹的慈禧圣体终于痊愈。六月二十五日,清廷颁布上谕:
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自上年春间圣体违和,多方调摄,现已大安,朕心实深庆幸。惟念慈躬甫就绥和,仍宜随时静摄,昕宵训政,未可过涉焦劳。朕惟有于定省之余,吁恳圣慈遇事节劳宽怀,颐养日益强康,以慰天下臣民之望。上年宝廷奏请饬各省保荐医士,当经寄谕各省督抚,详细延访,保送来京。旋据李鸿章、李瀚章、彭祖贤保送道员薛福辰,曾国荃保送知县汪守正,吴元炳、谭钧培保送职员马文植等到京,由总管内务府大臣带领各该员,同太医院院判等,每日进内请脉。所拟方剂,均能敬慎商榷,悉臻妥协允宜,特沛恩施。前山东济东泰武临道薛福辰,着记名以道员遇缺题奏,并赏加布政使衔。知府用候补直隶州知州,山西阳曲县知县汪守正,着记名以知府遇缺题奏,并赏加盐运使衔。署右院判庄守和,着补授左院判,赏给三品顶戴,并赏还花翎。四品衔御医李德昌,着补授右院判,赏给三品顶戴,并赏戴花翎。医士栾富庆、佟文斌,均着以御医遇缺即补,并赏加五品顶戴。前署右院判李德立之子、兵部主事李廷瑞,着以本部郎中遇缺即补。并钦奉懿旨,薛福辰、汪守正、庄守和、李德昌、马文植,各赏给匾额一方,以示优异。钦此。总管内务府大臣恩承、广寿、志和、师曾、广顺,内阁学士宝廷,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李瀚章,陕甘总督曾国荃,湖北巡抚彭祖贤,前江苏巡抚吴元炳,护理江苏巡抚、布政使谭钧培,均着交部从优议叙。钦此!
从这道上谕看到,民间进京医生得到褒奖的,仅薛福辰、汪守中、马文植三位。除了马文植外,所有受到褒奖的医生(包括太医)都在京师,故军机处另有一道咨文发给江苏巡抚黎培敬:
办理军机处为咨行事,本日钦奉懿旨,赏给马文植扁额一方,贵抚于接奉后,即发交该职员袛领,相应知照贵抚钦尊办理可也。须至咨者。
薛福辰不久调补直隶通永道,后来担任顺天府尹(相当于北京市长)、宗人府丞、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诸位医生中晋升官位最高者。汪守正以后担任过扬州知府、天津知府和候补道员。两人的任职均在京津,是否为了地迩宫禁,今后太后有需,诊治方便呢?马文植未得官职,继续在家乡行医,成为“孟城医派”的重要代表人物。慈禧太后为了感谢为她治病的大夫,还向他们赐赠了亲书的匾额和“福”字。薛福辰获得的匾额题“职业修明”,汪守正获得的匾额题“业奏桐雷”(桐君、雷公,都是传说中的古代医家),马文植获得的匾额题“务存精要”。
这场清代历史上罕见的征召民间医生入宫治病活动,终于圆满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