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河内没住几天,莱州方面就派人来接我。我到了莱州,进入法军情报局工作。法军情报局里人很多,有美国人、英国人等,人员分为若干个组开展工作。我在的那个组,组长是一位美国人,他的名字我忘了,职务是二圈官。因为是做情报工作,各组与各组之间的人员相互不往来。我的工作主要是做些杂事,帮助那位美国人工作。有一天,那位美国组长向我透露。他说:“兄弟,大战就要爆发了,战场会在奠边府。”
1953年大年除夕,这一天,法越两军宣布停战,双方过年。然而,法军没有遵守协议,突然向越南人民军、中国援越抗法部队发起进功,进行反扑。越南人民军、身着越南人民军军服的中国援越抗法部队,加大了围歼法军的速度,战斗十分激烈。不久,我们就随总指挥部撤往奠边府。我们开到奠边府时,遇到一派忙碌紧张的景象。法军各部队忙着备战,修的修工事,抗战壕的挖战壕,飞机场上更是忙着修筑跑道。
我所在的法军情报局设在总指挥部,也是总指挥部的中心。奠边府地势平坦,有飞机场、地下室、地下通道。总指挥部的地上地下通讯线四通八达,白天黑夜传来指挥官的叫嚷声,局势严竣,混乱不堪。
奠边府战役终于爆发。1954年1月,中国援越抗法部队、越南人民军从四面八方将奠边府完全包围起来,不管白天黑夜,对法军发起猛烈的进攻。从前线不断传来法军枪炮声,和法军飞机的轰炸声,总指挥部里不停收到法军在前线战败的消息。因为,我们在总部,除了听到激烈的枪炮声以外,看不到战斗的场面。但是,设在总指挥部附近的法军战地医院,地势低凹,源源不断有大批的伤员运来,没有几天的时间,医院人满为患,一些重伤因没有得到及时的抢救,死了许多。我执行任务路过医院,探头望去,尸体堆满了凹地,有几处的尸体还高出医院的房顶。
危急关头,法军总指挥部传来命令,让我指挥一个营,负责保障总指挥部的后勤保障和通讯的联络畅通。我带的这个营是法军从老挝征招进入越南的苗族兵(当地人称黑旗军)。由于清一色的苗族,语言上彼此没有障碍,他们还算服从命令听指挥,所以能完成任务。
1954年4月5日这一天,是我最难忘的日子,爆炸声中,总部的人员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有的各自逃命。枪炮声越来越近,十分猛烈,战斗持续到下午三点钟左右,从总部的楼顶上升起了一面白旗。几分钟后,我们都被俘了。越南人民军把我们集中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我们不时看到从各个地方押来的俘虏。我估计了一下,被俘的法军有七八千人。奠边府战役,法国殖民军战败,结束了在越南近半个世纪的殖民统治。
我同被俘的人一道,在越南人民军的押送下,朝安沛(又称安拜)方向出发。俘虏中,有一大批法国本土来的法军军官,一路上,人民军强令白天不得生火,只准夜间生火煮饭,目的是防止法国的飞机轰炸。然而,那些法军军官都有意在天亮后生火煮饭,故意将目标暴露给法军飞机,结果目标暴露,引来了法军飞机的轰炸,由于人多不容易疏散,包括人民军在内,每次都炸死不少人,惨不忍睹。类似的事连续发生了几次。

奠边府战役中被俘的法军
5月10日,我们到达了安沛。我们在安沛期间,越南人民军把我们分批进行政治学习教育,愿意参加人民军的参加人民军,不愿参加人民军的,人民军发给路费回家。俘虏中,有很多是中国人,但大多互相不认识,从口音上辨别,许多是中越边境上的苗、瑶等少数民族。我们在的那个队有46人,有几人还是猛硐响水、坝子的瑶族人,那时,我们不敢相认,只是回国途中才认识的。有几个苗族人是猛硐相邻的越南老寨人,一个是中国猛硐地区的上扣林人。凡是中国人都希望回家。几个月以后,我们终于被释放回家了。我们46人于同年的九月从安沛出发,步行到了河江(河阳)人民军接待站报到。
我途经清水河、老寨进入祖国国境猛硐老家。回到家后,我父亲才向我讲述在越南生活时的情况。我离开甜竹坪随法军走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我的前妻项朝妹已改嫁他人,我的女儿咪杨病故,母亲被土匪杀害,我痛不欲生。我被迫离开自己的祖国,生活在异国他乡,直到最终回国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十二年的颠沛流离生活中,我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幸福。
新中国成立后,在共产党政策的感召下,我父亲及我的叔叔一家又迁回国内的猛硐老家居住。解放后的猛硐,一派新气象。项朝宗及其所部早已向人民政府投诚,走向新生活。
1956年,我再婚后,生有三男三女,儿孙满堂,生活一天天富裕起来。如今,老大老二盖起了砖房。我还担任了麻栗坡县政协第三第四届政协委员。
岁月匆匆,回首往事,感慨万千,动乱年代,不知有多少千千万万个家庭像我一家那样遭受残破。有的甚至消亡。对比今天来之不易的和平环境,对比今天的幸福生活新旧社会,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注:根据猛硐乡东瓜坪自然村李成才口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