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民众参与改革过程,不愿意让民众分享改革成果,改革最终就会成为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场分赃。清末新政就是对这一点的最好诠释。实际上,无论是训练新兵还是创办工矿企业,无论是修建铁路还是铸造钱币,参与清末新政的官员全都中饱私囊,借机腐败。在新政时期,清廷的高级官僚和商人联合,创办了一批新式资本主义企业,可是,官员插手企业的结果是,搞得中国的企业产权混乱,官商不分,腐败丛生。对此,《剑桥中国晚清史》一书作了精彩的分析:“中国官僚是从来不把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分得一清二楚的,他们的态度多半取决于这项事业经营的结果。如果经营失败,他们就把自己的失败转嫁给其他股东,而不是自己去偿还贷款;如果有红利可分(在1900——1911年间经常分红),官僚们总是认为他们投了资,利润都应归自己。最后,甚至在经营方面,由于官僚们越来越多地亲自插手而不是托给商人管理,官方企业就更像私人企业了。”
当然,从物质层面上看,新政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吸引很多有作为的汉族大员——如张之洞、袁世凯等——参与其中,似乎给晚清带来一些起死回生的迹象。但我们必须明白,他们之所以热心于新政,并不是因为他们热爱清朝,忠于皇帝,而是因为他们要保住并扩张自己的权势。他们深知:如果没有清朝,他们的权力会化为乌有。他们甚至也知道,大清早已千疮百孔,即便实行新政,也拖延不了太多的时日。他们所要做的,并不是挽救大清(大清已经不值得挽救),也不是拯救百姓苍生(他们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怀),而仅仅是趁着大清完蛋之前大捞一把,尽可能地为自己日后的发展积累资本。终于,辛亥革命来了,像袁世凯这样的清廷大员,他所做的不是设法挽救大清,更不是为大清殉国,而是促使这个王朝尽快解体,并以此作为自己日后发达的跳板。
由此可见,一项新政也罢,一场改革也罢,如果只从“朝廷”(政府)的本位出发,而不是从“民众”的本位出发,只把“民众”当作改革阵痛的承担者,把广大百姓当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背景音乐和陪衬道具,那么,这样的改革即便规模再大,也难逃失败的命运。
四
平心而论,与1898年杀害“戊戌六君子”的屠刀相比,1901年宣布实行改革的新政诏书显然可以给人们乐观的期待。事实上,清末新政所实施的改革举措,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康梁维新变法的衣钵,表明大清王朝正试图将中国引向现代化的道路。可是,恰恰在变革的过程中,大清帝国轰然坍塌。清末的这段历史很容易让人想起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的一段论述,他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写道——
革命的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最经常的情况是,一向毫无怨言仿佛若无其事地忍受着最难以忍受的法律的人民,一旦法律的压力减轻,他们就将它猛力抛弃。被革命摧毁的政权几乎总是比它前面的那个政权更好。经验告诉我们,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人们耐心忍受着苦难,以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旦有人出主意想消除苦难时,它就变得无法忍受了。当时,被消除的所有流弊似乎更容易使人觉察到尚有其他流弊存在,于是人们的情绪便更激烈:痛苦已经减轻,但是感觉却更加敏锐。封建制度在盛期并不比行将灭亡时更激起法国人心中的仇恨。路易十六最轻微的专横举动似乎都比路易十四整个专制制度更难以忍受,博马舍的短期监禁比路易十四时期龙骑兵对新教的迫害在巴黎引起更大的民情激愤。
我觉得,这段话不仅可以解释路易十六时代的法国,而且还可以移到中国,为我们更深入地解读清末新政的失败提供很好的理论视角。“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腐败的晚清是一个坏政府,而它又恰恰跌倒在变革的路上。可见,历史往往会用不同国度的史实来揭示相同的规律,而这些规律,又足以给人以超越时空的联想和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