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悦给毛泽东的信里"撒了谎"?

2013-02-20 07:44  来源:炎黄春秋

  从李锐8月11日写的检讨看,也不可能“夜闯美庐”。按“谈话”所说,李锐“夜闯美庐”一是揭发彭德怀、张闻天,二是交代7月23日之夜的言论。如果真是这样,第二天李锐写出的检讨一定会有“夜闯美庐”时揭发的那些事情。但事实恰好相反,李锐的检讨无一字涉及“谈话”所说的那些彭、张的活动,甚至连张闻天的名字都未提到。至于7月23日之夜的私下议论,李锐的交代并不比头天周小舟自己的交代多多少。李锐要是真“想反戈一击,立一功”,为什么第二天交出的书面检讨不写“夜闯美庐”揭发的那些事呢?这不是个“立功”的机会吗?反过来说,倘若李锐“夜闯美庐”,已经向毛告发了彭、张,第二天的检讨敢只字不提吗?殊不知,党内斗争中,毛泽东是非常看重文字“证据”的。仅举庐山会议的例子,8月12日晚上,周小舟曾去毛泽东住处谈话。第二天一早毛就致信周小舟,要周写成详细的文字材料。周小舟在给毛的复信中恰好透露了这个细节:“今早十时,接到您的来信,要我写成详细材料。”毛如此看重证据,李锐能不写在书面检讨里吗?这只能说明,所谓“夜闯美庐”,子虚乌有。

  还要补充一点,彭、张之间关于“斯大林晚年”的议论,也是在8月10日之前就作了交代的,而且交代得比黄克诚还要早。8月9日下午,张闻天在第二组被逼交代:彭德怀谈到中央常委会上只有毛主席一个人讲得多,别人很少讲话,他一个人说了算。南宁会议、成都会议对反冒进的同志是否一定要采取那种斗争方法,是否只注意了个人威信,而没有注意集体威信。还讲过要注意斯大林后期的危险,以及毛泽东读中国的旧书很多,熟悉旧社会对付人的那套办法,很厉害。第二天,8月10日第四组开会批判,有人追问彭“斯大林晚年”的问题,彭也作了交代:张闻天有两次到我那里去,我与他有些臭味相投。在北京时我们谈过几次,也谈论过南宁会议的问题。张闻天说,他是政治局候补委员,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他不满意。我对毛泽东同志有成见,在政治上、思想上、感情上没有结合在一起,有时候我就受不了,比如在上海会议批评了我,我就不舒服。主席是“斯大林晚年”的问题,是张闻天讲的,可能是在中南海讲的。我听到讲没有表示态度。(参见《庐山会议实录》,第280-281、284-285页)张、彭的交代,李锐都知道,李与彭还分在一个临时小组(第四组)。彭、张自己都已经交代了问题,何需李锐“夜闯美庐”再作“揭发”呢?

  军事俱乐部”的帽子是谁扣上的?

  “谈话”还称,“军事俱乐部”这顶帽子“看来很大程度就要归功于李锐”,“没有他的揭发,这顶帽子也戴不上”。这又不符合史实。如前所述,李锐在检讨里根本没有涉及彭德怀在庐山的活动,倒是说过这么一段话:“虽然我同彭德怀同志没有直接的活动关系,虽然小舟同志同彭的勾结我不清楚,黄、彭的关系我也不清楚,但由于以下三点,我是陷入这个军事俱乐部的一员。”(李锐:《我的反党、反中央、反主席活动的扼要交代》,1959年8月11日)莫非这就是李锐对彭德怀的“揭发”?毛泽东就是凭李锐的这一点“揭发”,给彭德怀戴上了“军事俱乐部”的帽子?

  事实上,“军事俱乐部”的帽子是毛泽东最早扣上的,而且在李锐写检讨之前早已扣上。据李锐回忆,7月26日以后,由于7月23日之夜的事情被告发,分组会内外已经传开“湖南集团”、“军事俱乐部”的种种议论和传言。(《庐山会议实录》,第168页)如果说李锐所说还属于记忆,那么,毛泽东8月2日致张闻天的信则是白纸黑字的文献:“怎么搞的,你陷入那个军事俱乐部去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毛还挖苦道:“你把马克思主义的要言妙道通通忘记了,如是乎跑进了军事俱乐部,真是武文合璧,相得益彰。”(《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八册,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第399页)也就是这一天,周恩来在会上第一次公开了毛泽东的“军事俱乐部”的说法:毛主席说的军事俱乐部,首先是一个国防部长、一个总参谋长,总是密切合作的了。(《庐山会议实录》,第219页)此后的分组讨论中,批判“军事俱乐部”的声音便不绝于耳。

  就在李锐写检讨的前一天,8月10日,毛泽东还在一个批语里说:“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委员会里有,即军事俱乐部的那些同志们;省级也有,例如安徽省委书记张恺帆。”

  这些材料足以证明,“军事俱乐部”的帽子来自毛泽东,与李锐的检讨根本没有关系。有一个疑问,周惠当年的检讨交代过这样一个情况:“李锐有一天晚上到我们住处,他说,中央已注意到我们二十三日夜到黄处谈话这件事,说已经起草‘关于反党集团的决议’,他想给主席写信……”(周惠:《我的反党错误》,1959年8月14日)周惠所说李锐写信,就是李锐7月30日写信一事。周小舟当年也提到此事:“在主席提到湖南派的时候,他(指李锐一引者注)听说中央已在起草反对反党集团的决议了。”(周小舟致毛泽东信,1959年8月13日)李锐后来回忆:“7月23日到29日之间,我同周小舟、周惠还是有些来往的,田家英也悄悄跟我联系。有天晚上,田家英来到我的住处特意告诉我,在起草反党集团文件,周小舟在内,让我通知二周,加倍小心谨慎。”(《庐山会议实录》,第171页)二周的检讨和李锐的回忆,都说明7月底以前周、周、李都已经知道起草关于“反党集团”决议一事。而“反党集团”的定性,正是从“军事俱乐部”的帽子来的。1980年代中,杨尚昆接受采访曾经谈到此事:“后来写决议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指杨尚昆、胡乔木等人一引者注)商量,说无论如何不能写成个‘反党集团’啊,你乔木也是在啊。后来乔木说是毛主席要他写‘反党集团’,特别是有个‘军事俱乐部’问题提出来后,这个就非‘反党集团’不行了。”(张培森整理:《杨尚昆1986年谈张闻天与毛泽东》,《炎黄春秋》2009年第3期)上引这些!史料表明:扣上“军事俱乐部”的帽子在先,起草关于“反党集团”的决议在后。周惠当年在李锐写检讨之前已得知起草关于“反党集团”的决议,怎么几十年后说是李锐的检讨才使得彭、黄、张、周戴上“军事俱乐部”帽子的呢?一个是当年的文本,一个是后来的记忆,哪个更可信?答案必是二者居其一:要么周惠记忆有误,要么干脆是张文虚构。

  张文称,1990年代,周惠曾经对采访他的权延赤说,庐山会议被揪出的“反党集团”,不应该叫“彭、黄、张、周”,而应该叫“彭、黄、张、周、周”。张文的信息来源何处,笔者不知。但这个说法,与事实不符。笔者所见史料,情况恰好与此相反。庐山会议上,毛泽东对周惠是相当宽大的,不许将周惠划入“军事俱乐部”。8月11日,也就是李锐交出检讨的当天下午,毛在大会讲话,谈到了周惠:“周惠跟他们有区别,这个人据我看,与‘俱乐部’只是沾了一点边,你说他是‘俱乐部’的正式成员,我不相信。”(毛泽东在八届八中全会的讲话,1959年8月11目)毛的讲话确凿无疑地表明,周惠根本没有划入“反党集团”。事实上,庐山会议通过的关于“反党集团”的决议,也没有提到周惠。至于会后的结局,就周、周、李三人来说,周惠算是最好的。周小舟被撤去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职务,保留省委委员,下放到浏阳县任大瑶公社党委副书记,直至1962年调任中国科学院中南分院(不是“谈话”所说的“广州分院”)副院长;李锐则被打成“李锐反党集团”,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下放北大荒;只有周惠官居原职,继续任中共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直到1961年调任交通部交通工业局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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