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悦给毛泽东的信里"撒了谎"?

2013-02-20 07:44  来源:炎黄春秋

  第一件事,“谈话”称李锐“自作聪明”,给毛泽东写信,发了“重誓”,却在信里“撒了谎”,“隐瞒”了“最敏感的话”。还说,“这种行为,按照旧道德叫‘欺君之罪,天地不容’。按照新道德,则属于欺骗党、欺骗人民、欺骗领袖”,“彭总、黄老、小舟的命运,也可以说是受了李锐的连累”。

  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彭德怀在庐山遭受批判,招致厄运,是因为他7月14日给毛泽东写了那封批评“大跃进”的信,而不是受什么人连累。黄克诚、周小舟的遭际,是因为他们发表了与彭相同或相近的意见,也不是受什么人连累。批判彭德怀,是从7月23日毛泽东讲话,严厉指责彭德怀肇始的。7月25日,毛作出“现在要对事也要对人”的指示[转引自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传(1949—1976)》(下),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第989页],对彭的批判升级。这时李锐还没有写信,怎么会“连累”彭德怀、黄克诚、周小舟呢?

  李锐是7月30日写信的,这时,不仅彭德怀已经受到越来越严厉的批判,而且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周惠、李锐、田家英、贾拓夫、陶鲁笳等人也都受到指责和追问。其中7月23日晚上周小舟、周惠、李锐去黄克诚住处一事,成为小组会上追逼甚紧的问题之一。那天晚上,周小舟、李锐情绪激愤,发了一些尖锐议论,包括说毛有些像“斯大林晚年”。一旦查出实情,后果何堪设想!李锐回忆:“为了消除毛泽东的疑虑,田家英转告胡乔木一个主意,让我给毛泽东写一信,以释去23号夜晚的猜疑,即‘右倾活动’。”(李锐著:《庐山会议实录》增订第三版,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76页)李锐所说可从周小舟当年的检讨得到证实:“在主席怀疑我们有派别活动之后,乔木同志示意田家英到主席处谈清,同时李锐同志向主席写那封检讨的信。”(周小舟致毛泽东信,1959年8月13日)这说明李锐给毛写信确实是胡乔木的意思,而不是“谈话”里说的什么“仗着主席曾经对他的信任”,“自作聪明”。

  信的全文李锐已在书中公开,字里行间,没有揭发彭、黄、周、周的什么问题。当然,李锐也坦承,信里“隐瞒”了“斯大林晚年”等“要害问题”(《庐山会议实录》,第178页)。这就是“谈话”所说的“撒谎”、“欺君之罪”。倘若这算是“欺君之罪”,那么,当年的当事人有谁没有犯“欺君之罪”呢?以周小舟为例,李锐写信的第三天,他也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检讨自己的错误,却同样“隐瞒”了7月23日晚上的私下议论,最后还表示:“您几次找我们谈话,今天又特别给我写信送书,情意深挚,我完全体会主席的意思,我诚恳地把我所想所做的,老老实实地向您告诉。”(周小舟致毛泽东信,1959年8月2日)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周惠,一开始也是“能瞒一点就瞒一点”,直到别人交代了之后,“才被迫地放弃蒙混过关的念头”的。(周惠:《我的反党错误》,1959年8月14日)能不能说周小舟、周惠也犯了“欺君之罪”呢?

  笔者以为,无论李锐还是周小舟、周惠(也包括其他受批判者),当年“隐瞒”实情都谈不上“欺骗党、欺骗人民、欺骗领袖”。在那种极为险峻的政治环境中,三位当事人避重就轻,无非是不想让事情更加复杂,不说是保护他人,至少也是一种出于生存本能的自我保护,何罪之有!它恰好说明了党内政治斗争的严酷。

  李锐缘何写检讨?

  第二件事,“谈话”称李锐8月11日发言,“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全盘认账”,承认“攻击去年的大跃进和总路线”,承认“大肆攻击主席和中央的领导”,承认写信是为了蓄意“欺骗主席”,承认自己同黄老、周小舟、周惠有湖南宗派关系,承认自己是“军事俱乐部的一员”,让二周“陷入极大的被动”。“谈话”还称,李锐此举是为了“反戈一击”,“立一功”。

  这件事在李锐的书中也有记载,“谈话”没有提供什么新东西,反倒是弄错了史实:李锐不是作发言,而是写检讨。(《庐山会议实录》,第286页)更要紧的是,“谈话”故意“忽略”了李锐写检讨的一个关键性背景。

  8月10日上午,黄克诚在会议第五组作检讨,分在第四组的李锐被人带到第五组同黄克诚对质。对质的问题本来同7月23日之夜的事情无关,但黄见李突然被带进会场,以为李已经说了7月23日晚上的事情,便主动交代了7月23日晚上的情况,揭出了关于毛泽东的私下议论。关于这一情节,李锐有详尽回忆:

  黄克诚一再被逼迫,突然看见我走进会场(而且我后面还跟着罗瑞卿),我又不是这个组的,他当然马上产生这样的错觉:李锐一定和盘托出。黄克诚只好讲了以下几点……黄克诚说,关于“斯大林晚年”的话,彭德怀没有同我谈过,别的同志说过。于是立即被追问:“是谁?”黄克诚说:“李锐。在23日讲话后那天晚上,他们三人来我住处时,李锐问过我:‘现在我们是否像斯大林晚年?’我说:‘不能相比。”’这就像一颗炸弹似的,会场顿时哗然:居然把毛主席比作斯大林晚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虽然没有精神准备,但由于多日来已经惊心动魄惯了,算是沉住了气,就一五一十将23日夜的情况讲了一遍。(《庐山会议实录》,第281页)

  黄克诚自述完全印证了李锐的回忆:“大约在8月10日,组里正在追问7月23日晚上周小舟、周惠、李锐到我那里到底谈论些什么。这时罗瑞卿带着李锐到我这组来参加会议。我马上紧张起来,心想一定是那天晚上他们说的话被揭露了。这里最关键问题议论是毛主席像‘斯大林晚年’那句话……组里正在穷追此事,我想,人家指明问那天晚上的事,我是中央委员,怎么能对组织隐瞒,只好如实说了那晚的前后经过,并说明我认为说话人并无不良用心,只是一时的冲动失言。”(《黄克诚自述》,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58-259页)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阴差阳错的情节,揭出了“斯大林晚年”这个“爆炸性”的问题。接下来狂风骤雨般的批判和穷追猛打式的逼问,令李锐忧心忡忡:会议继续追逼下去,会牵连田家英等人。情急之下,李悄悄对薄一波谈了想法:由他作交代、作检讨,人事关系只到周小舟、周惠、黄克诚为止,因为这些已经众所周知,无可隐晦,绝不能再扯宽了。薄很赞同,还要他“先发制人”。《会议实录》,第285-286页)李锐这才写了检讨。

  如此重要的背景,“谈话”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黄老在小组会上讲出了‘斯大林晚年’的问题”,而不详细交代事情的原委,却渲染所谓“突然”转弯,给人印象似乎是李锐别有用心。

责任编辑: 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