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研院”史语所收藏的拟聘用顾颉刚的信件及傅斯年的批示
最近读到岳南的《陈寅恪与傅斯年》,腰封广告所说的“大师之后再无大师”,其实是无意义(nonsense)的话,不过,陈、傅话题确实很令人感兴趣。
作者显然对现代学术史下过一定研究工夫。试举一例,1942年6月,中央研究院总干事叶企孙得知陈寅恪先生到了桂林,为照顾陈身体而提出他可以在桂林工作,不必到职李庄;而身为陈至友的史语所所长傅斯年坚决不准“遥领”,定要到李庄专任才可领六百元并临时加薪的四十元薪水,接连发信给陈寅恪和叶企孙。结果陈表示理解,叶在傅指定格式下给陈寅恪发了“专任研究员暂适用兼任研究员之待遇,月薪一百元外暂加薪四十元”的聘书。作者为此专门采访了当时叶的助手何成钧,说明叶的这次尴尬,和他一年后辞职离开中研院有关联。
书中有一节专讲顾颉刚和傅斯年的交恶,虽然生动而充满激情,但其叙述框架和信息内容没有超出顾颉刚女儿顾潮为乃父所写《年谱》和传记的范围。
应该说,顾先生从中山大学到燕京大学的过程,不仅改变了自己的治学环境,也显明傅、顾关系的恶化,而且还是顾自身学术的转折。对应着1928年史语所在傅斯年领导下开始了举世震惊的殷墟发掘,顾先生此后则基本不再从事殷商史研究,放弃自己敬仰学习的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法,彻底转向古书辨伪,当年被傅斯年赞为“史学称王”的顾先生,由此也放弃了古史研究的最前沿方向。将疑古理论看得太重的顾先生无法平静对待自己的内心,把研究载体的区分看成了现实资源的分配。
台湾联经出版社出版的十四册《顾颉刚读书笔记》中,在注明1937年11月的《皋兰读书记》的前面顾有序云:“然彼时实不能从事研究,故每觏一新材料,只摘钞其大凡而已。噫,如予不遭葛氏之攻击,予又安得见此之林林总总之新事物耶!然粗涉其樊而不得深索,此又予毕生之恨也!颉刚记。”
这段手记估计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顾颉刚先生所补。顾先生这里说“彼时实不能从事研究”是指日寇进犯、国难当头。这里的“葛氏”当然不是侵华日军,而是生活中的某个人,一个顾先生设定的对手。
或有先生指出“葛氏”是顾的学生葛毅卿,但是,顾未去史语所并与傅不和之事其实与葛毅卿完全无关。顾日记和史语所“所档”,都表明葛毅卿在1928年时,还是中山大学史学系一年级学生。顾先生对这个学生有好感,在他第一个学期的课程上给了95分的高分。这样一个刚入大学的学生完全不可能影响到顾、傅之间的私人关系。葛氏大概因学生运动遭牢狱之灾,顾也曾商请傅斯年出面营救。“所档”元字107-10,是顾先生致傅斯年信,请营救葛毅卿并商刊印《甲申纪事》。这封信落款有具体日期4月23日,但没有记年。这封信的抬头为“北平燕京大学用笺”,可见时间一定是在1929年5月顾先生进入燕京大学之后,也就是在顾和史语所及傅分道扬镳之后。“所档”元字245-1-19是葛氏报考史语所助理研究员时的履历和自述文件,这份资料的收到时间是1935年6月21日。也就是说,在葛考进史语所之前他和史语所及傅都不可能发生什么关系。葛氏进史语所不久就出事了,根据“所档”元字44-A,北平警察局第15支局王柏良写信给傅斯年,时间是在1935年10月7日。因此无论如何,顾为营救葛写信给傅与顾1929年初的去向选择毫无关系,更完全不可能造成顾的“毕生之恨”。葛是江苏无锡人,入史语所后随罗常培等学语言学,主攻苗瑶语。
那么,让顾先生隐恨而又令他看到“林林总总之新事物”的“葛氏”究竟是谁?笔者猜测是傅斯年。纠葛者,束缚也;缚,傅也。这是顾先生考证“禹”的手法,但我们平时确乎也常用这种指代法来指称某个不愿或不能提及的人。顾、傅由同室好友发展到后来路遇视而不见,中间可供关注民国学者生活交际的研究者发掘处甚多。如果能确定葛氏的身份,可以了解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到1937年这段时间,顾先生学术兴趣的某种变化轨迹,体味个人学术之路与人事纠葛的微妙关系。
2007年12月,笔者访问台湾时应“中研院”文哲所之邀做了关于顾颉刚学术转折的讲演,并承史语所王汎森所长和傅斯年图书馆陈鸿森馆长的帮助,得以研读史语所档案并获得了相关复印件。
在研读了史语所相关“所档”之后,笔者意识到当初依从《年谱》和顾潮所写传记划定的顾、傅于1928年中交恶的时间并不准确,应该是在1929年初。因为1928年12月,顾先生还积极准备去史语所并筹备文籍考订组工作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