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1年12月,张五常夫妇赴斯德哥尔摩参加科斯教授的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照片为科斯与张五常夫妇在一家酒店里的合影。(来源:资料图)
原标题:悼科斯
作者:张五常
二○一三年九月十日
编者按:9月2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交易成本理论提出者罗纳德 科斯(Ronald Harry Coase)在美国逝世,享年102岁,此时,距离其计划中的首次中国之行,只有一个月时间。知名经济学家张五常与科斯有长达50年的交谊,堪称其最信赖的学术知己,应本网约请,特发来此文,以寄托哀思。
科斯(Ronald Harry Coase, 1910-2013)谢世了。我们不会为一个在地球上活了一百零二年多的人的辞别感到悲伤。我自己跟进着科斯的病况:几星期前跟他通了电话,知道他的思想清晰依旧,但跟着病情反复,希望与失望几番交替,孤灯挑尽,一个学者可走的路是走完了。我认识的经济学者奇怪地长寿。
终于有点遗憾
不悲伤,但非常惋惜:科斯终于没有到中国来。一个热爱着中国九十多年的人,认为炎黄子孙的天赋与文化皆独步天下,但多灾多难,落后贫困那么久,心境难平,听到他期望了那么久的中国奇迹终于出现,怎可以不到中国来看看呢?去年他近百岁的太太谢世,自己可以到中国来了。我对他说,既然没有后人亲属,在哪里谢世都一样。
航空公司说没有问题,护照过了期要再办,我太太找到一间很舒适的宾馆套房,也跟一些医生朋友打了招呼。提到科斯,中国的朋友都站起来。我选今年十月大假之后,天气可人,要到哪里漫游,哪些大学见些学子,到了中国再算吧。我知道他喜欢多见中国的青年,也知道中国不少青年很想见到他。美国的朋友说,每次科斯提到将要到中国,很兴奋。可惜终于还有这点遗憾!
经济学整体需要革新
一九六二年底我才拜读科斯一九六一年发表的《社会成本问题》。该期的学报说是一九六○,但为了等科斯的文稿,一九六一才面市。科斯说他赶稿赶得要命,但主编戴维德却对我说,他知道那会是百年一见的经济文章,多等几年没有问题。戴老认为绝大部分的文章不值得发表。
《社会成本》一文当时使我震撼,因为一九六二年我读了很多关于外部性(externality)的文章,老是不明白,求教于几位老师,他们怎样解释我也不明白。读到科斯的《社会成本》,我对自己说,怎么完全不是那回事了?外部性的诸多理论是搞什么鬼的?经济理论的结构岂不是错得一团糟?
一九六八年,在芝加哥,科斯和我成为好朋友。我对他解释为什么我认为他的《社会成本》将会革新经济学的整体。他很高兴,后来一九九一年在他的诺贝尔演辞中提到我对该文的看法。多年过去了,真的有革新吗?愈革愈差!这是我决定写《经济解释》的一个原因。十多年前我花两年写了三卷本,因为事忙有好些地方写得不称意。目前的大修其实是再写,三卷变为四卷,三十万字变为六十万字,两年变为四年——是好是坏经济理论的整体结构终于被我革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