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跃进”中的浮夸漫画
对于1956-1957年中国政治的“转向”,您在书中提出了一种挺有意思的观察视角:从社会主义阵营的国际视角出发考察中国的政治走向。我们知道,社会主义阵营在1956年发生了两件大事——苏共二十大批判斯大林以及波匈事件。先谈谈批判斯大林吧,中央对于赫鲁晓夫批判斯大林的秘密报告似乎态度颇为“暧昧”。您在书中提到,毛泽东同志对斯大林的批判是举双手赞成的,非斯大林化为中共摆脱斯大林模式的束缚创造了条件。
沈志华:从现在所有能看到的中央开会的情况,包括毛泽东的讲话,可以反映这样一个情况:毛泽东对批判斯大林这件事在内容上是能接受的,内心是非常高兴的。因为他和斯大林的关系并不好,他一直受压制。所以他才讲这样的话,谁帮我们搬掉了一块压在中共身上的大石头啊,谁让我们解放了思想啊,什么感谢赫鲁晓夫同志啊,感谢苏联党啊,等等。
但是另一方面,毛泽东有两个担心。一个担心是,全面否定个人崇拜,这个原则是不对的。都否定的话,就没有个人威望了。这就是涉及他自己,涉及中国共产党了,这不行。他当时没讲,后来才讲,个人崇拜有两种,不能一概否定,要否定错误的个人崇拜,但是还有正确的个人崇拜,一个船要有船长,一个班要有班长。比如,中国一直不提“毛泽东思想”,跟这就有很大的关系。斯大林在的时候不敢提,是怕被斯大林说成是铁托。斯大林不在了,还不好提,是因为苏联开始反个人崇拜。反个人崇拜早就开始了,不是1956年,在1954年就有这个迹象了。
还有一个担心是,苏联这么一搞,突然提出批判斯大林,这个方式方法有问题,容易导致思想混乱。你批他,你得引导,有个解释,一步一步做教育工作。像苏联这样做,突然一个报告下来,昨天还是太阳,今天就变成漆黑一团,群众思想转不过弯来。他有这两方面的担心。所以他说了这样的话:“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揭了盖子,捅了篓子”,都是这个意思。这就是毛泽东和当时党内高层的反应。
从原则上讲,毛泽东当然认为,斯大林是革命领袖、无产阶级领袖,带领苏联创造了这么一个伟大的国家。只是他对斯大林对中共的态度、对他本人的态度,很不满。这又不是到处都可以讲的,这事情挺矛盾的。所以他开始不敢讲,不敢说这些话。他说,现在苏联人讲了这样的话了,我们就好讲了。总体上,毛泽东还是认为斯大林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这个不能否定,这个否定的话,苏联这几十年搞什么呢?搞的不是社会主义是什么?甚至中国革命的合法性也出问题了——中国共产党走的就是十月革命的道路。从主席的内心来讲,由苏联人来把斯大林扳倒,是最好的结果。因为他几次讲,我们不能讲这个话,中共不能讲这个话。但斯大林确实又是压在中共身上的一块大石头,自己搬又搬不掉。苏联主动把它搬掉了,是大好事儿啊!
“斯大林模式”这个概念是我们现在使用的,当时也没这个概念,只是说学不学苏联。学苏联,就是学斯大林嘛。所谓“苏联模式”就是“斯大林模式”,是斯大林创造的这一套东西。毛泽东提出对苏联模式的反思,是1957、1958年。他1956年开始考虑,要走自己的路,但当时从口号等方面来说,并没有提这个问题。在毛泽东看来,批斯大林之后,苏联你自己都承认你这一套错了,那我们还能学你吗?这在客观上为中国将来探索自己的发展道路,提供了一个条件。
但对于同样正在考虑接班人问题的主席而言,赫鲁晓夫在斯大林去世后的这种“背叛”可能也打击颇大,这应该也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中国政治的走向吧,比如,他应该很操心“中国的赫鲁晓夫”是谁。
沈志华:从现在看到的材料,当时倒没有提出这个问题。1956年那会儿,毛泽东还是身强力壮,他那会儿也是信心十足的。不过,他对批斯大林还有一个不太满意的是,人家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干。反正是从道德层面,他也发表过一些不太满意的看法,说赫鲁晓夫不能这么做。
毛泽东会不会联想到自己,这就很难讲,因为没有这方面的材料。我的感觉,他当时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他什么时候提出了这个问题呢?是“大跃进”失败以后。“大跃进”失败,这是他自己搞的嘛,所以1958年底、1959年,他就提出要退出一线。经济搞成一个烂摊子,得了,你们弄去吧,他就交给周恩来、陈云、刘少奇他们了。他说,我去考虑理论问题了。其实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你们是不是按照我的思路走。这个时候他发现,他们跟自己思路不大一样了,所以他又回来了。而且他要证明,如果我不在了,这条路要搞歪了。还有一个问题,那时候我们和赫鲁晓夫彻底闹翻了。大概到1962年以后毛泽东重提阶级斗争,跟这些都有关系。从1959年彭德怀的问题,然后1962年“七千人大会”,从这以后毛泽东逐渐感觉到这个接班人的问题。所以在中苏论战的“九评”里头,他把这个问题特别突出出来。
您提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中苏论战。在论战中,中共提出了中苏两党的分歧始于苏共二十大。但您的一个总体判断是,苏共二十大的路线其实与我们的主张没有重要分歧,中苏关系不仅没有出现严重分裂,反而更加紧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