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解体无法避免 原因在于改革一直被拖延
凤凰网历史:苏联在解体之前,赫鲁晓夫、柯西金、戈尔巴乔夫曾多次改革,这些改革措施为何不能避免苏联解体?
马龙闪:弄清这个问题,首先要深刻理解苏共是个意识形态化的党,苏联是个意识形态化的国家,这个党和国家治理下的社会,也是一个意识形态化的社会。这里的一切,都是意识形态至上,都是以意识形态为依归,以意识形态为转移的。
弄清了这一点,再联系前面说过的,苏共的理论和意识形态具有极端的封闭性,又是建立在一部伪造史实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之上的,因此它又具有极端的虚伪性和虚假性,这样一来,就使这样的理论和意识形态又带有极端的脆弱性;而历史上残酷的镇压和一波又一波的大批判,又造成这样的理论教条和意识形态成为金科玉律,触碰不得,谁要稍一触碰,就大祸临头。这种情况,使苏联从赫鲁晓夫到柯西金等的改革,都不敢越出雷池一步,只能在斯大林和苏联传统社会主义的理论框架之内打圈圈儿,改革都没敢触动斯大林体制,没敢突破斯大林社会主义的理论教条。所以,苏联的改革屡改屡败,一直拖延了下来,这就贻误了最佳的改革时机。
到戈尔巴乔夫时期,已经积重难返,积累的问题已经太多太大;加上,戈尔巴乔夫改革最初是在战略策略上出了问题,接着是改革的方向发生了错误;与此同时,戈尔巴乔夫“公开性“掀起的风暴,使苏共的一套脆弱的理论和意识形态经不起外来信息和历史真相的检验,一下子垮塌下来,这样,由苏共理论和意识形态支撑的斯大林体制和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大厦便轰然倒塌。这样一来,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便发生了剧变,联盟国家也随而解体。
这就是在苏联解体之前,赫鲁晓夫、柯西金、戈尔巴乔夫曾多次改革,最终都不能避免苏联解体的原因。
向社会主义“直接过渡”是俄国民粹主义思想
凤凰网历史:俄国民粹主义认为农民是天生的“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认为依靠公社可以绕过资本主义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这种思潮是否使马克思主义在俄国发生了变化?这种思潮对苏联和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有何影响?
马龙闪:深入考察俄国解放运动的历史,深入研究俄国革命运动的思想发展史,可以清楚地看到,从19世纪的革命民粹主义运动,到20世纪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实际上是一脉相承的,各个革命阶段之间,各个思想流派之间,并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其间隔着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大的阶级的壁垒,横着一座高如云霄的白雪皑皑的高加索山脉,其实,它们之间是有相当紧密的继承关系的。
我仅提供一个事实,你就可以看到他们之间的紧密联系:普列汉诺夫和列宁走向革命的第一步,他们参加的第一个革命组织,就是民粹主义团体,这并不是说,他们都是民粹主义者(普列汉诺夫最初是民粹主义者),但可以说他们是由民粹主义走向马克思主义的。普列汉诺夫发起建立的“劳动解放社”成员,全是来自民粹主义的“土地与自由社”。就是布尔什维克队伍中的许多骨干人物,早年都曾经是民粹主义者,这可以举出好多例子。
所以,基本可以这样说,俄国社会民主主义运动的源头就是民粹主义运动,它是由一部分民粹主义革命家接受马克思主义脱胎而来的。所以,俄国社会民主主义运动在其胚胎中就带着民粹主义的基因。列宁对布尔什维主义与民粹主义的继承关系不仅毫不隐晦,而且讲得十分明白。他一向把“赫尔岑、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以及70年代的那一批杰出的革命家”,即民粹主义革命家,称作“俄国社会民主主义运动的先驱者”,经常以他们献身革命的“决心和毅力”鼓舞无产阶级,并以这些先驱者在当年国际革命中享有的荣誉引以自豪。(《列宁全集》,第6卷,第24、27页。)
列宁明确指出,俄国马克思主义者在19世纪80年代曾做出种种努力,从民粹主义当中剥取“民主主义的内核”。他对此一向予以高度评价并坚信:“总有一天,历史学家会系统地研究这种努力,并且考察出这种努力同20世纪前10年内被称为‘布尔什维主义’的那种思潮的联系”。(《列宁全集》,第22卷,第134页。)
布尔什维主义把马克思主义俄国化,就是将德国马克思主义同俄国传统革命思想的结合。“超阶段”向社会主义的“直接过渡”,是俄国民粹主义的思想核心;布尔什维主义在接受马克思主义,把马克思主义俄国化的过程中,也把民粹主义的这一思想当做“俄国的独特性”特征接受了过来,融汇进了俄国马克思主义。在苏联时期,这一点表现得很突出:列宁的军事共产主义,是一种“直接过渡”;斯大林迅速抛弃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向资本主义“全面进攻”,1936年宣布基本建成社会主义,是“直接过渡”;赫鲁晓夫1960年宣布20年即到1980年进入共产主义,是“直接过渡”;勃列日涅夫宣布建成“发达社会主义”,也属于“超阶段”,“直接过渡”。
这种思潮从俄国、苏联也传到了中国,对中国社会主义建设有很大影响。1953年,我们宣布取消“新民主主义社会阶段”,并认为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就标志着进入社会主义;1956年宣布“三大改造”完成,基本实现社会主义;1958年通过“人民公社化运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等等,都是这种影响的反映。
今年年内,我马上就要出版一部著作,名字叫《俄国民粹主义及其跨世纪影响》(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就是专门讲述俄国民粹主义在俄国的发展演进,同俄国社会民主主义运动和布尔什维主义的关系,以及对中国近现代革命的影响的。这是2003年申请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最终成果,有兴趣的读者不妨阅读一下,可以很详细地了解这个问题。
凤凰网历史:有学者认为俄罗斯民族主义中一个不可缺少的理论基础就是“俄罗斯民族优秀论”,这种理论与德意志“种族优秀论”的产生原因有没有相似点?比如我们看到俄徳两国在君主专制国家向现代民主国家转型过程中,似乎都无法以现代化的政治制度来确认公民身份,于是诉诸民族文化、民族感情的种族优秀论就在俄徳现代化的过程中开始流行,可以这么认为吗?
马龙闪:按照俄国东正教的说法是,俄罗斯民族是“上帝选定的民族”,要他们担负“第三罗马”的使命来拯救世界。在苏联时代,布尔什维克的“世界革命”思想,基本上脱胎于此。德意志关于他们“种族优越”的论调,具体说法叫做“雅利安人种优秀论”,认为他们的民族在世界上是最优秀的人种,是应该领导、统治其他民族的人种,他们有不同于别的民族的优良的血统。在第三帝国时期,这种论调极端盛行。
从德俄两个民族的民族优越主义来看,当然有非常相似之处,只是具体说法有所不同而已。这两个民族在由君主专制国家向现代民主国家转型过程中,都经历了曲折坎坷。从他们的专制传统看,都不可能顺畅地赋予人民以民主、自由,以充分的个性解放和言论自由来释放人们的能量,以发挥他们创造性和积极性,从而实现现代化。这样,就自然而然地,顺水推舟般地捡来了各自现成的民族优越性论调,用民族主义来激励各自的人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有其相似性的地方。